夜读偶录 -- 《齐民要术》资生之业,靡不毕书
最早的中餐烹饪理论书籍是《齐民要术》 #生活技巧# #饮食烹饪技巧# #中餐烹饪历史#

(一)
《齐民要术》,后魏高阳太守贾思勰撰。其生平不见于史籍,书成于公元530至540间,其时,中土南北对峙, 北进而南退。
公元525年,北魏胡太后复临朝摄政,嬖幸用事,政事纵弛。车骑将军尔朱荣兵势强盛,魏朝惮之。528年夏,尔朱荣以清帝侧为由,举兵入洛。太后尽召肃宗后宫,皆令出家,太后亦自落发。荣遣骑太后及幼主,送至河阴。太后对荣多所陈说,荣拂衣而起,沉太后及幼主于河。史称“河阴之变”。
尔朱荣迎立长乐王子攸即帝位,又令其军士言“元氏既灭,尔朱氏兴,”皆称万岁。530年(庚戌),荣居外藩,遥制朝政,树置亲党,布列魏主左右,伺察动静,大小必知。帝惩河阴之难,恐荣终难保,由是密有图荣之意。
是年九月,尔朱荣至洛阳,帝即欲杀之,以太宰天穆在并州,恐为后患,故忍未发,并召天穆。有人告荣云:“帝欲图之。”荣即具奏,帝曰:“外人亦言王欲害我,岂可信之!”于是荣不自疑,每入谒帝,从人不过数十,又皆挺身不持兵仗。帝欲止,城阳王徽曰:“纵不反,亦何可耐,况不可保邪!”

先是,长星出中台,扫大角;恒州人高荣祖颇知天文,尔朱荣问之,对曰:“除旧布新之象也。”【胡三省注:三台,中台上星为诸侯三公。大角者,天王座也。传曰:彗所以除旧布新。】荣甚悦。荣至洛阳,行台郎中李显和曰:“天柱至,那无九锡,安须王自索也!亦是天子不见机。”都督郭罗察曰:“今年真可作禅文,【胡三省注:河阴之难,荣已募朝士作禅文,故罗察云然。】何但九锡!”参军褚光曰:“人言并州城上有紫气,何虑天柱不应之!”荣下人皆陵侮帝左右,无所忌惮,故其事皆上闻。
壬辰(十九日),帝忌日;癸巳(二十日),荣忌日。甲午(二十一),荣暂入,即诣陈留王家饮酒,极醉,遂言病动,频日不入。帝谋颇泄,世隆又以告荣,且劝其速发,荣轻帝,以为无能为,曰:“何匆匆!”
预帝谋者皆惧,帝患之。城阳王徽曰:“以生太子为辞,荣必入朝,因此毙之。”帝从之。戊戌(二十五日),帝伏兵于明光殿东序,声言皇子生,遣徽驰骑至荣第告之。荣方与上党王天穆博,徽脱荣帽,欢舞盘旋,【胡三省注:唐李太白诗云:“脱君帽,为君笑。”脱帽欢舞,盖夷礼也。】兼殿内文武传声趣之,荣遂信之,与天穆俱入朝。帝闻荣来,不觉失色,中书舍人温子升曰:“陛下色变。”帝连索酒饮之。帝令子升作赦文,既成,执以出,遇荣自外入,问:“是何文书﹖”子升颜色不变,曰“敕”,荣不取视而入。帝在东序下西向坐,荣、天穆在御榻西北南向坐。徽入,始一拜,荣见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晞等抽刀从东户入,即起趋御座,帝先横刀膝下,遂手刃之,安等乱斫,荣与天穆同时俱死。荣子菩提及车骑将军尔朱阳覩等三十人从荣入宫,亦为伏兵所杀。
尔朱荣之乱,北魏分东西,部将高欢受委统州镇兵,掌控东魏;宇文泰得贺拔岳之众,创大业于关西(西魏)。(《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 -- 一百五十七)
(二)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齐民要术》十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后魏贾思勰撰。思勰始末未详,惟知其官为高平太守而已。自序称,起自耕农,终於醯醢,资生之乐,靡不毕书,凡九十二篇。今本乃终於五穀果蓏非中国物者。自序又称,商贾之事,阙而不录。今本货殖一篇,乃列於第六十二,莫知其义。中第三十篇为杂说,而卷端又列杂说数条,不入篇数。一名再见,於例殊乖。其词亦鄙俗不类,疑后人所窜入。然陈振孙《书录解题》称其治生之道不仕则农为名言,正见於卷端杂说中。则宋本已有之矣。思勰序不言作注,亦不云有音。今本句下之注,有似自作,然多引及颜师古者。考《文献通考》载李焘孙氏《齐民要术音义解释序》曰,贾思勰著此书,专主民事,又旁摭异闻,多可观,在农家最峣然出其类。奇字错见,往往艰读。今运使秘丞孙公为之音义,解释略备。其正名小物,盖与扬雄、郭璞相上下,不但借助於思勰也。则今本之注盖孙氏之书。特《宋·艺文志》不著录,其名不可考耳。董穀《碧里杂存》以注中一石当今二斗七升之文,疑其与魏时长安童谣百升飞上天句不合(案:斛律光,齐人,非魏人,此语殊误),盖未知注非思勰作也。钱曾《读书敏求记》云,嘉靖甲申,刻《齐民要术》於湖湘,首卷简端周书曰云云,原系细书夹注。今刊作大字,毛晋《津逮秘书》亦然。今以第二篇至六十篇之例推之,其说良是。盖唐以前书文词古奥,校勘者不尽能通,辗转讹脱,因而讹异,固亦事所恒有矣。(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二 子部十二)

后魏未有官禄之制,其廉者贫苦异常。如高允草屋数间,布被缊袍,府中惟盐菜,常令诸子采樵自给是也。(允传)否则必取给于富豪,如崔宽镇陕,与豪宗盗魁相交结,莫不感其意气。时官无禄力,惟取给于人,宽以善于结纳,大有受取,而与之者无恨。(宽传)文成帝诏,诸刺史每因调发,逼人假贷,大商富贾,要时射利,上下通同,分以润屋。自今一切禁绝,犯者十匹以上皆死。明元帝又诏,使者巡行诸州,校阅守宰赀财,非自家所赍,悉簿为赃。是惩贪之法未尝不严,然朝廷不制禄以养廉,而徒责以不许受赃,是不清其源而徒遏其流,安可得也。至孝文帝太和八年,始诏曰:“置官班禄,行之尚矣。自中原丧乱,兹制久绝。先朝因循,未遑厘改。今宜班禄,罢诸商人,以简人事,户增调绢二匹、谷二斛九升,以为官司之禄,均预调为二匹之赋,即兼商用。禄行之后,赃满一匹者死。”俸以十月为首,每季一请。后以军兴用不足,又诏百官禄四分减一,以充军用。至明帝时,于忠当国,欲结人心,乃悉复所减之数。此魏制官俸之大概也。按文成诏中所谓商贾邀利,刺史分润,孝文诏中所谓罢诸商人,以简人事,盖是时官未有禄,惟藉商贾取利而抽分之,至见于诏书,则陋例已习为常矣。崔宽并交结盗魁,为受纳之地,既取利于商贾,自并及于盗贼,亦事之所必至也。上下交征如此,何以立国哉。(赵翼《廿二史劄記》卷十四 后魏百官无禄)

《廿二史札记》谓魏入中原,颇以吏治为意,及其末造,国乱政淆,宰县者乃多厮役,入北齐而更甚。(卷十五)此误也。拓跋氏非知治体者,其屡诏整敕吏治,必其虐民实甚,更难坐视。此不足见其留意史治,适足见其吏治之坏耳。据《魏书·本纪》,道武天兴元年,定都平城,即遣使循行郡国,举守宰之不如法者。此承北方僭伪之后,其政治本极苟筒,又新遭丧乱,或不能尽为后魏咎。然其后历代诏令频繁,所述守宰食暴之状,悉出意表,即可知其吏治之坏,实为古今所罕觏矣。明元帝神瑞元年十一月,诏使者巡行诸州,校阅守宰咨财,非自家所齎,悉簿为赃;又诏守宰不如法,听民诣阙告言之。已可见其贪残之甚。二年三月韶日:“刺史守宰,率多 逋慢,前后怠情,数加督罚,犹不俊改。今年貲调悬违者,谪出家财充之,不听微发于民。”是其时刺史守宰,不徒下朘民膏,亦且上亏国课也。太武始光四年十二月,行幸中山,守宰以食污免者十数人。明年(神䴥元年)正月,又以天下守令多行非法,精选忠良悉代之。可见贪暴者之多。太延三年五月诏曰:“比年以来,屡诏有司班宣惠政,与民宁息。而内外羣官及牧守令长,不能忧勤所司,纠察非法,废公党私,更相隐置,浊货为官,政存苟且。夫法之不用,自上犯之,其令天下吏民,得举告守令不如法者。”此可见当时监察之司,悉成虚语。文成太安四年五月,诏曰:“朕即阼至今,屡下宽大之旨,蠲除烦苛,去诸不急,欲令物获其所,人安其业。而牧守百里,不能宣扬恩意,求欲无厌,断截官物,以人于己。使课调悬少,而深文极墨,委罪于民,苟求免咎,曾不改惧。国家之制,赋役乃轻,比年已来,杂调诚省。而所在州郡,咸有逋悬,非在职之官绥导失所,贪秽过度,谁使之然?自今常调不充,民不安业,宰民之徒,加以死罪。”观此,可知神瑞二年之诏之所由来,而其弊迄未尝革矣。明年九月,又韶曰:“牧守莅民,侵食百姓,以营家业,王赋不充,雕岁满去职,应计前逋,正其刑罪。而主者失于督察,不加弹正,使有罪者优游获免,无罪者妄受其辜,是启奸邪之路,长贪暴之心,岂所谓原情处罪,以正天下?自今诸迁代者,仰列在职殿最,案制治罪,克举者加之爵宠,有愆者肆之刑戳,使能否殊买,刑赏不差,主者明为条制,以为常楷。”盖时于逋负,督责严切,去职者乃蒙蔽监司,嫁其罪于后人也。和平二年正月,诏曰:“刺史牧民,为万里之表,自顷每因发调,逼民假贷,大商富贾,要射时利,旬日之间,增赢十倍。上下通同,分以润屋。故编户之家,困于冻馁,豪富之门,日有兼积,为政之弊,莫过于此。其一切禁绝,犯者十疋以上皆死。布告天下,咸令知禁。”昔时发调,多用实物,编户之家,不能咸备,诛求之亟,惟有乞假于积贮之家,驵贾豪商,遂乘之以要利。此弊由来已久,乃至官吏与之通同,则更不成事体矣。四年三月诏曰:“今内外诸司,州镇守宰,侵使兵民,劳役非一。自今擅有召役,逼雇不程,皆论同枉法。”役之厉民,实尤甚于赋,虐取之余,重之以召役逼雇,民复何以自存哉?孝文延兴二年七月,诏州、郡、县各遣二人,才堪专对者,赴九月讲武,常亲问风俗。三年六月诏曰:“往年县召民秀二人,问以守宰治状,善恶具闻,将加赏罚,而赏者未几,罪者众多,肆法伤生,情所未忍。今特垂宽恕之恩,申以解网之惠,诸为民所列者,特原其罪,尽可贷之。”所谓民秀,盖即去岁七月所召。太和七年正月诏曰:“朕每思知百姓之所疾苦,以增宽政。故具问守宰苛虐之状于州郡使者、秀孝、计掾,而对多不实,甚乖朕虚求之意。宜案以大辟,明罔上必诛。然情犹未忍,可恕罪听归,申下天下,使知后犯无恕。”州郡使者、秀孝、计掾,自不免与官吏扶同,然民秀果敢尽言乎?乃能使赏者希,罚者众,魏之吏治可想矣。
《魏书·张衮传》:显祖诏诸监临之官,所监治受羊一口,酒一斛者,罪至大辟,与者以从坐论。纠告得尚书已下罪状者,各随所纠官轻重而授之。衮玄孙白泽表谏,谓“周之下士,尚有代耕,况皇朝贵仕,而服勤无报,请依律令旧法,稽同前典,班禄酬廉”。案魏初百官无禄,论者或以是为其时官吏之贪取恕;然昔时郡县之吏,之任代下,所赀悉取于民,所谓送故迎新也。在任时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亦为相沿成法,则无禄者虽不能有所得,亦不至有所耗。而且送迎及供应所入,必不能仅足而无余,岂可以是为贪求之口实乎?魏之班禄,事在太和八年。而延兴三年,诏县令能静一县劫盗者,兼治二县,即食其禄;能静二县者,兼治三县,三年迁为郡守;二千石能静二郡上至三郡亦如之,三年迁为刺史。此所谓禄,即其出于地方,法令亦许之不以为罪者也,岂真枵腹从公哉!
州郡弊政之深,一由督察之不力,一由选用之太轻。《北齐书·元文遥传》云:“齐因魏朝,宰县多用厮滥,至于士流耻居百里。文遥以县令为字人之切,遂请革选,于是密令搜扬贵游子弟,发敕用之。犹恐其披诉,总召集神武门,令赵郡王叡宣旨唱名,厚加慰喻。士人为县,自此始也。”赵氏引此,以证魏末之弊。然据《魏书·辛雄传》:雄以肃宗时转吏部郎中,上疏曰:“助陛下治天下者,惟在守令,最须简置,以康国道。但郡县选举,由来共轻,贵游儁才,莫肯居此,宜改其弊,以定官方。请上等郡县为第一清,中等为第二清,下等为第三清。选补之法,妙尽才望,如不可并,后地先才;不得拘以停年,竟无铨革。三载黜陟,有称者补在京名官,如前代故事,不历郡县不得为内职。”则其弊实不始魏末。《北史·元文遥传论》云:“汉氏官人,尚书郎出宰百里。晋朝设法,不宰县不得为郎。后魏令长,多选旧令史为之,故缙绅之流耻居其位,爰逮有齐,此途未改。”亦不云其事始于魏末也。《周书·于谨传》言谨屏居间里,未有仕进之志,或劝之,谨曰:“州郡之职,昔人所鄙;台鼎之位,须待时来。吾所以优游郡邑,聊以卒岁耳。”此亦魏盛时之俗,非其末叶始然也。《晋书·傅玄传》:诏羣僚举郡县之职以补内官,玄子咸上书曰:“才非一流,职有不同。中间选用,惟内是隆,外举既颓,复多节目,竞内薄外,遂成风俗,此弊诚宜亟革。”则当魏晋之世,外选业已寝轻矣,况于拓跋氏之不知治体者乎!
魏、齐、周三朝中,北周最能模仿中国之治法,其能灭齐而开隋、唐之先路,非无由也。宇文泰任苏绰,立法改制,模拟《周官》,其事并无足取,而其整顿吏治,则实为致治之大端。苏绰制文案程序及计帐户籍之法,又为六条诏书奏施行之,是也。北齐亦有班五条诏书之法。【见《隋书·礼仪志》四。】殊无益于吏治者,彼行之以文,此行之以实也。然周时刺史,多以功臣为之,其弊颇着。《周书·令狐整传》:弟休,与整同起兵,入为中外府乐曹参军。时诸功臣多为本州刺史,晋公护谓整曰:“以公勋望,应得本州,但朝廷藉公委任,无容远出,然公门之内,须有衣锦之荣。”乃以休为敦煌郡守。此可见其习为故常矣。《隋书·柳彧传》:迁治书侍御史。于时刺史多任武将,类不称职。彧上表曰:“伏见诏书,以上柱国和平子为杞州刺史。其人年垂八十,钟鸣漏尽,前任赵州,闇于职务,政由羣小,贿赂公行,百姓吁嗟,歌謡满道,乃云老禾不早杀,余种秽良田。古人有云:耕当问奴,织当问婢。此言各有所能也。平子弓马武用,是其所长,治民莅职,非其所解。如谓优老尚年,自可厚赐金帛;若令刺举,所损殊大。”上善之,平子竟免。此亦周世之余弊也。又《北齐书·高隆之传》曰:“魏自孝昌已后,天下多难,刺史太守,皆为当部都督,虽无兵事,皆立佐僚,所在颇为烦扰。隆之表请:自非实在边要,见有兵马者,悉皆断之。”夫置吏猥多,则扰民必甚。此等皆当时弊政,正不独郡县选任之轻也。(《吕思勉读史札记》四八0 后魏吏治)
后魏高阳太守贾思勰身处乱世,天下守令多行非法之际,仍奉职循理,坚守“农本”理念: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教民稼穑,撰《齐民要术》。
(三)

○《齐民要术》序
《史记》曰:“齐民无盖藏。”如淳注曰:“齐,无贵贱,故谓之‘齐民’者,若今言平民也。”
盖神农为耒耜,以利天下;尧命四子,敬授民时;舜命后稷,食为政首;禹制土田,万国作乂;殷周之盛,《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
《管子》曰:“一农不耕,民有饥者;一女不织,民有寒者。”“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传》曰:“人生在勤,勤则不匮。”古语曰:“力能胜贫,谨能胜祸。”盖言勤力可以不贫,谨身可以避祸。故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国以富强;秦孝公用商君急耕战之赏,倾夺邻国而雄诸侯。
《淮南子》曰:“圣人不耻身之贱也,愧道之不行也;不忧命之长短,而忧百姓之穷。是故禹为治水,以身解于阳盱之河;汤由苦旱,以身祷于桑林之祭。”“神农憔悴,尧瘦癯,舜黎黑,禹胼胝。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忧劳百姓亦甚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四肢不勤,思虑不用,而事治求赡者,未之闻也。”“故田者不强,囷仓不盈;将相不强,功烈不成。”
《仲长子》曰:“天为之时,而我不农,谷亦不可得而取之。青春至焉,时雨降焉,始之耕田,终之簠簋,惰者釜之,勤者钟之。矧夫不为,而尚乎食也哉?”《谯子》曰:“朝发而夕异宿,勤则菜盈倾筐。且苟无羽毛,不织不衣;不能茹草饮水,不耕不食。安可以不自力哉?”
晁错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不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为开其资财之道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体寒不得衣,慈母不能保其子,君亦安能以有民?”“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粟、米、布、帛 ……一日不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刘陶曰:“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陈思王曰:“寒者不贪尺玉而思短褐,饥者不愿千金而美一食。千金、尺玉至贵,而不若一食、短褐之恶者,物时有所急也。”诚哉言乎!
神农、仓颉,圣人者也;其于事也,有所不能矣。故赵过始为牛耕,实胜耒耜之利;蔡伦立意造纸,岂方缣、牍之烦?且耿寿昌之常平仓,桑弘羊之均输法,益国利民,不朽之术也。谚曰:“智如禹、汤,不如尝更。”是以樊迟请学稼,孔子答曰:“吾不如老农。”然则圣贤之智,犹有所未达,而况于凡庸者乎?
猗顿,鲁穷士,闻陶朱公富,问术焉。告之曰:“欲速富,畜五牸。”乃畜牛羊,子息万计。九真、庐江,不知牛耕,每致困乏。任延、王景,乃令铸作田器,教之垦辟,岁岁开广,百姓充给。敦煌不晓作耧犁;及种,人牛功力既费,而收谷更少。皇甫隆乃教作耧犁,所省庸力过半,得谷加五。又敦煌俗,妇女作裙,挛缩如羊肠,用布一匹。隆又禁改之,所省复不赀。茨充为桂阳令,俗不种桑,无蚕织丝麻之利,类皆以麻枲头贮衣。民惰窳,少麤履,足多剖裂血出,盛冬皆然火燎炙。充教民益种桑、柘,养蚕,织履,复令种纻麻。数年之间,大赖其利,衣履温暖。今江南知桑蚕织履,皆充之教也。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崔寔为作纺绩织纴之具以教,民得以免寒苦。安在不教乎?
黄霸为颍川,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豚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龚遂为渤海,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趣田亩;秋冬课收敛,益蓄果实、菱、芡。吏民皆富实。召信臣为南阳,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劝耕农,出入阡陌,止舍离乡亭,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凡数十处,以广溉灌。民得其利,蓄积有余。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于俭约。郡中莫不耕稼力田。吏民亲爱信臣,号曰“召父”。僮种为不其令,率民养一猪,雌鸡四头,以供祭祀,死买棺木。颜斐为京兆,乃令整阡陌,树桑果;又课以闲月取材,使得转相教匠作车;又课民无牛者,令畜猪,投贵时卖,以买牛。始者,民以为烦;一二年间,家有丁车、大牛,整顿丰足。王丹家累千金,好施与,周人之急。每岁时农收后,察其强力收多者,辄历载酒肴,从而劳之,便于田头树下,饮食劝勉之,因留其余肴而去;其惰懒者,独不见劳,各自耻不能致丹,其后无不力田者。聚落以至殷富。杜畿为河东,课民畜牸牛、草马,下逮鸡豚,皆有章程,家家丰实。此等岂好为烦扰而轻费损哉?盖以庸人之性,率之则自力,纵之则惰窳耳。
故《仲长子》曰:“丛林之下,为仓庾之坻;鱼鳖之堀,为耕稼之场者,此君长所用心也。是以太公封而斥卤播嘉谷,郑、白成而关中无饥年。盖食鱼鳖而薮泽之形可见,观草木而肥硗之势可知。”又曰:“稼穑不修,桑果不茂,畜产不肥,鞭之可也;杝落不完,垣墙不牢,扫除不净,笞之可也。”此督课之方也。且天子亲耕,皇后亲蚕,况夫田父而怀窳惰乎?
李衡于武陵龙阳泛洲上作宅,种甘橘千树。临死敕儿曰:“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矣。”吴末,甘橘成,岁得绢数千匹。恒称太史公所谓“江陵千树橘,与千户侯等”者也。樊重欲作器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假焉。此种植之不可已已也。谚曰:“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此之谓也。
《书》曰:“稼穑之艰难。”《孝经》曰:“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汉文帝曰:“朕为天下守财矣,安敢妄用哉!”孔子曰:“居家理,治可移于官。”然则家犹国,国犹家,是以“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其义一也。
夫财货之生,既艰难矣,用之又无节;凡人之性,好懒惰矣,率之又不笃;加以政令失所,水旱为灾,一谷不登,胔腐相继。古今同患,所不能止也,嗟乎!且饥者有过甚之愿,渴者有兼量之情。既饱而后轻食,既暖而后轻衣。或由年谷丰穰,而忽于蓄积;或由布帛优赡,而轻于施与:穷窘之来,所由有渐。故《管子》曰:“桀有天下而用不足;汤有七十二里而用有余,天非独为汤雨菽粟也。”盖言用之以节。
《仲长子》曰:“鲍鱼之肆,不自以气为臭;四夷之人,不自以食为异:生习使之然也。居积习之中,见生然之事,夫孰自知非者也?”斯何异蓼中之虫,而不知蓝之甘乎?
今采捃经传,爰及歌谣,询之老成,验之行事;起自耕农,终于醯醢,资生之业,靡不毕书,号曰《齐民要术》。凡九十二篇,束为十卷。卷首皆有目录,于文虽烦,寻览差易。其有五谷、果蓏非中国所殖者,存其名目而已;种莳之法,盖无闻焉。舍本逐末,贤哲所非;日富岁贫,饥寒之渐,故商贾之事,阙而不录。花草之流,可以悦目,徒有春花,而无秋实,匹诸浮伪,盖不足存。
鄙意晓示家童,未敢闻之有识,故丁宁周至,言提其耳,每事指斥,不尚浮辞。览者无或嗤焉。

○《齐民要术》卷二水稻第十一
《尔雅》曰:“稌,稻也。”《郭璞》注曰:“沛国今呼稻为稌。”
《广志》云:“有虎掌稻、紫芒稻、赤芒稻、白米稻。南方有蝉鸣稻,七月熟。有盖下白稻,正月种,五月获;获讫,其茎根复生,九月熟。青芋稻,六月熟;累子稻,白汉稻,七月熟:此三稻,大而且长,米半寸,出益州。稉,有乌稉、黑穬、青函、白夏之名。”
《说文》曰:“䆏,稻紫茎不黏者。”“稉,稻属。”
《风土记》曰:“稻之紫茎,稴,稻之青穗,米皆青白也。”
《字林》曰:“秜(力脂反),稻今年死,来年自生曰秜。”
按今世有黄瓮稻、黄陆稻、青稗稻、豫章青稻、尾紫稻、青杖稻、飞蜻稻、赤甲稻、乌陵稻、大香稻、小香稻、白地稻;菰灰稻,一年再熟。有秫稻。秫稻米,一名糯(奴乱反)米,俗云“乱米”,非也。有九䅂秫、雉目秫、大黄秫、棠秫、马牙秫、长江秫、惠成秫、黄般秫、方满秫、虎皮秫、荟柰秫,皆米也。
稻,无所缘,唯岁易为良。选地欲近上流。【地无良薄,水清则稻美也。】
三月种者为上时,四月上旬为中时,中旬为下时。
先放水,十日后,曳陆轴十遍。【遍数唯多为良。】地既熟,净淘种子,【浮者不去,秋则生稗。】渍经三宿,漉出,内草篅【市规反】中裛之。复经三宿,芽生,长二分。一亩三升掷。三日之中,令人驱鸟。
稻苗长七八寸,陈草复起,以鎌侵水芟之,草悉脓死。稻苗渐长,复须薅。【拔草曰薅。虎高切。】薅讫,决去水,曝根令坚。量时水旱而溉之。将熟,又去水。
霜降获之。【早刈米青而不坚,晚刈零落而损收】。
北土高原,本无陂泽。随逐隈曲而田者,二月,冰解地干,烧而耕之,仍即下水。十日,块既散液,持木斫平之。纳种如前法。既生七八寸,拔而栽之【既非岁易,草稗俱生,芟亦不死,故须栽而薅之。】溉灌,收刈,一如前法。
畦 㽟大小无定,须量地宜,取水均而已。
藏稻必须用箪。【此既水谷,窖埋得地气则烂败也。】若欲久居者,亦如劁麦法。
舂稻,必须冬时积日燥曝,一夜置霜露中,即舂。【若冬舂不干,即米青赤脉起。不经霜,不燥曝,则米碎矣。】
秫稻法,一切同。
○《齐民要术》卷四园篱第三十一
凡作园篱法,于墙基之所,方整深耕。凡耕,作三垅,中间相去各二尺。
秋上酸枣熟时,收,于垅中穊种之。至明年秋,生高三尺许,间斸去恶者,相去一尺留一根,必须稀穊均调,行伍条直相当。至明年春,剶去横枝;剶必留距。【若不留距,侵皮痕大,逢寒即死。】剶讫,即编为巴篱,随宜夹缚,务使舒缓。【急则不复得长故也。】又至明年春,更剶其末,又复编之,高七尺便足。欲【高作者,亦任人意。】
非直奸人惭笑而返,狐狼亦自息望而回。行人见者,莫不嗟叹,不觉白日西移,遂忘前途尚远,盘桓瞻瞩,久而不能去。“枳棘之篱”,“折柳樊圃”,斯其义也。
其种柳作之者,一尺一树,初即斜插,插时即编。其种榆荚者,一同酸枣。如其栽榆与柳,斜植高共人等,然后编之。
数年成长,共相蹙迫,交柯错叶,特似房笼。既图龙蛇之形,复写鸟兽之状,缘势嵚崎,其貌非一。若值巧人,随便采用,则无事不成;尤宜作机。其盘纾茀郁,奇文互起,萦布锦绣,万变不穷。

日本高山寺旧藏北宋仁宗天圣明道间崇文院刻本
○《齐民要术》卷七貨殖第六十二

范蠡曰:“计然云:‘旱则资车,水则资舟,物之理也。’”
白圭曰:“趣时若猛兽鸷鸟之发。故曰:吾治生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
《汉书》曰:“秦汉之制,列侯、封君食租,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
“谚曰:‘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师古曰:言其易以得利也。】”
“卓氏曰:……吾闻岷山之下沃,下有踆鸱,至死不饥。【孟康曰:踆者蹲,水乡多鸱;其山下有沃野灌溉。师古曰:孟说非也。踆鸱,谓芋也。其根可食以充粮,故无饥年。《华阳国志》曰:汶山郡都安县有大芋如蹲鸱也。」谚曰:富何卒?耕水窟;贫何卒?亦耕水窟。言下田能贫能富。……
○《齐民要术》卷九笔墨第九十一

笔法:韦仲将《笔方》曰:“先次以铁梳梳兔毫及羊青毛,去其秽毛,盖使不髯。茹讫,各别之。皆用梳掌痛拍,整齐毫锋端,本各作扁,极令均调平好,用衣羊青毛-- 缩羊青毛去兔毫头下二分许。然后合扁,卷令极圆。讫,痛颉之。
“以所整羊毛中截,用衣中心-- 名曰‘笔柱’,或曰‘墨池’、‘承墨’。复用毫青衣羊青毛外,如作柱法,使中心齐,亦使平均。痛颉,内管中,宁随毛长者使深。宁小不大。笔之大要也。”
合墨法:好醇烟,捣讫,以细绢筛-- 于堈内筛去草莽若细沙、尘埃;此物至轻微,不宜露筛,喜失飞去,不可不慎。墨糏一斤,以好胶五两,浸梣皮汁中 --梣,江南樊鸡木皮也;其皮入水绿色,解胶,又益墨色;可下鸡子白 -- 去黄 -- 五颗;亦以真珠砂一两,麝香一两,别治,细筛,都合调。下铁臼中,宁刚不宜泽,捣三万杵,杵多益善。合墨不得过二月、九月,温时败臭,寒则难干潼溶,见风自解碎。重不得过三二两。墨之大诀如此。宁小不大。
(作者:成小秦,1975年毕业于陕西师大外文系;1980年毕业于爱丁堡大学英文系;先后在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从事翻译及教学。)
相关内容:
网址:夜读偶录 -- 《齐民要术》资生之业,靡不毕书 https://m.zlqsh.com/news/view/118547
相关内容
华为阅读2026全民读书会联合深圳市书刊发行业协会,邀请刘和平开讲山海书香启新程,烟台全民阅读聚力扬帆
2026华为阅读以“百亿赠书计划”“百城读书会”持续深化全民阅读
蒲松龄“五要”读书法
北京“民族之夜”开业 百余场演出邀市民体验
“理响黄浦·思享汇 夜光杯市民读书会”首期开讲
原创齐白石书法别开生面、自成一家,打造出独有的“齐派”书风
读《阅读不息》:你读过的书,是缝补自己一生的拼图
戴建业教授“广州读书月”开讲:人生不能没有“意思”
寻光之夜,徐家汇书院在书香里重温120年电影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