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短小说集《人呐》:一声感叹之后不同的人性侧面

发布时间:2026-07-23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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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将81篇短小说集结为《人呐》。相当一部分是“追忆似水年华”,不妨罗列若干篇目的开头第一句,比如“20世纪90年代初,我还是在军队文艺部门工作”(《谁有傲骨》)、“三十多年前,我曾写小说《生蹼的祖先们》,描写过一个……”(《生蹼的同学》)、“五十多年前,我在县棉花加工厂工作时,认识了……”(《拉兹之歌》)、“20世纪80年代初,保定市《莲池》编辑部的毛老师觉得我的小说有白洋淀派的气息……”(《挖藕老人》)。莫言着重写人物,如书名所示,看完后,我也不由得感慨:人呐。莫言写出了不同侧面的人性,像照哈哈镜。

这类文本,莫言称之为短小说。它还有另外的名字:小小说、微型小说、一袋烟小说等等。《人呐》有魔幻,有梦境,有传奇,可见《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的传统,还有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的元素。我偏爱他追忆往事的这一类,朴实、纪实、扎实,属于小说,但纪实的成分明显,也像随笔。

莫言在《人呐》的前言中如是说:“二十年前在《上海文学》发表过一组题为《小说九段》的短小说。这组小说影响很大,我自己也觉得不错。”我曾以《表与里:翻或拉的颠覆性》一文赏析过《小说九段》,认为写出了他短小说的制高点。我将其中的《翻》与以色列作家凯雷特的《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中的《拉开拉链》作对比、解析,认为他们分别扣住了一个动作:翻和拉。而今,莫言追忆往事的写实,我认为可以用“走”和“飞”来概括。写实是脚踏实地地走,莫言走得从容自在。

能够感觉到,莫言写短小说,精神松弛,不受束缚,也就是说,他没有预设文本的套路或模板,像日常说话那样随性、自然。表达的语言也不像过去那样枝繁叶茂,而是树枝清晰,但枝条可见豆粒般密集并发绿的芽苞。偶尔发出一声感叹:人呐,背后却隐着他强劲、蓬勃的文本。现在他的短小说,克制、平实、简约,写得得心应手。

我锁定“走”的这一路,比如其中的《挖藕老人》,我想到从小到大所看的抗日战争题材的小说、连环画、电影、电视。中国的抗战,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若将中国的抗战题材小说放入整个二战题材的小说中进行对比阅读,那么会读出什么?更进一步,抗战题材怎么写出新意?或者说,作家能够贡献出怎样的新形象?我遇见“挖藕老人”,看见那个“左侧的耳朵缺了半轮”的细节,穿越了战争,抵达和平。那是战争遗留下来的一个活着的证据,甚至,莫言只点了一句“让日本鬼子的狼狗咬的”,而不去回忆被咬的具体情境。

20世纪80年代初,《莲池》的编辑带着“我”去白洋淀体验生活,“据说电影《小兵张嘎》的人物原型就在这里。”读者期待“我”能在这里找到参加过雁翎队的老人,这也是微型小说《挖藕老人》启动的文学引擎。但是,小说要颠覆(或说延缓)读者的期待:你期待什么,作家偏偏要延迟。不足千字的微型小说,到了五分之三处,挖藕老人终于出场。

前五分之三为放,即铺垫,造气氛,后五分之二为收,即聚焦,以动作为主。这是笔记小说的写法。铺垫有讲究,空间的环境由大到小,白洋淀地区,安新县的赵庄,赵庄的一户年轻夫妻家。写大环境,写了白洋淀的干涸,莫言顺笔点一句“这跟我从小说里读到的白洋淀相差实在是太远了”,生活往往会颠覆我们已有的思维定式,暗暗呼应了老人在淤泥里挖野藕。写小环境,一对年轻夫妻的生活境况,“顿顿吃油条”,算是款待客人,重复吃油条,让“我”受不了,主动买了一斤油条,希望换他们一碗粥喝,人与人的交流通过油条达成了融合。

当今作家写抗战题材,其实都是没有亲身经历过抗战去写抗战,人物原型也都变为老人了,但老人的抗战故事已被充分挖掘。“我”采访了几个据说参加过雁翎队的老人,他们所讲述的故事在书上都看到过。也就是说,这些故事基本上被人写过,出现了同质化。那么,莫言怎么发现抗战题材的新意?

当挖藕老人出现时,这个经历过抗战的老人、被历史疏忽的幸存的老人,读者当然期待他是雁翎队的一员。读者着急,莫言不急。他按生活的常规来:怎么与一个陌生的老人交流?或者说,怎么与一个沉默的老人交流?先看老人挖野藕,铲、撇、挖等一连串动作,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却挖出一根小藕,老人“长叹一口气”。接着,“我”递上一支烟,男人之间交流,以香烟为媒介。老人犹豫,接了,抽烟,把烟雾全部都咽下去了——不浪费。显然老人没抽过这样的好烟。接着,莫言写了老人的形象,高大,肤色,皱纹,眼窝,目光,最后,定格“左侧的耳朵缺了半轮”。

挖野藕,抽香烟,写外貌,三段,老人除了一声“长叹”,都是沉默,那一声“长叹”仿佛积蓄了漫长时间的沧桑。

“我”问出了读者的期待:参加过雁翎队没有?又问:当过八路军没有?

最后这三行一问一答,老人只简洁地答:“没呐。”否定式。最后一句才问到耳朵。老人说:“让日本鬼子的狼狗咬的。”小说就此戛然而止。

“我”寻找参加过雁翎队的老人,却遇上一个不是雁翎队的受害者,并且,不是日本鬼子直接伤害,而是日本鬼子的狼狗。狗仗人势,咬伤了手无寸铁的百姓。我作为读者兼写作者,深知以小容大的细节的能量,它一而再、再而三地消解读者既定的期待。就像弹簧往下压得越狠,反弹的力度就越大。所谓新意,就体现在独特的细节之中。而微型小说的成败取决于细节。我脑海里浮现出挖藕老人的形象,我口中不由得念出书名:“人呐”。挖藕老人的回应恰也是短促的“没呐”。

又如反腐倡廉主题,莫言的《我不会放过你》写了一个一根筋的人(小说偏爱这类人物)。“我的老乡常某,是某大企业董事长”,与同住在一个家属院并是下属的举报人形成一种紧张的关系。尽管举报查无问题,但那“一双阴森森的眼睛”经常盯住董事长,即使董事长救了他,康复后上门,他说:“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相信,你这样一个手握大权十几年的人,没干过一件违法违纪的事。”董事长说:“欢迎你继续监督,但也要注意身体。”其实,幸亏有那双盯着董事长的“阴森森的眼睛”——此为有力量的细节,使董事长谨慎,收敛了。小说意义上的一种颠覆,要出事,却没出事。类似狼来了,狼来了,狼没来,便是小说。

(作者系作家、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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