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造园相伴而生的全能文人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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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从文学创作到园林营构,白居易的成就都堪称非凡。同时,他又有着凡人的情感,奉行“实用理性”这一典型中国人文化心理活动的结构原则。这是白居易当时即受到广泛欢迎的原因,也使得其影响力超越时代,至今仍为大众与学术界所乐道。
《乐天的池堂——白居易与中唐园林》以中唐为时代背景,将白居易的园林营构与仕宦生涯交织成主线,在四个互相搭接、偶有交错的不同阶段,以代表性园林为主要研究对象,以诗文、考古材料等为佐证,尽可能厘清历史事实,系统梳理其园林思想的生成机理、园林营构的具体做法、园林欣赏的方式方法,并以园林史为参照,对关联人物进行比较研究,解析白居易园林思想与营构形式转变的背景与内涵。
此外,本书以白居易为节点,构建起一个上承陶渊明、谢灵运,中及王维、李德裕,下接司马光、苏轼等人的网络,将魏晋南北朝、隋唐、两宋以降的园林史,尤其是文人士大夫园林的演变史衔接起来,力图更清晰地呈现出古典园林在中唐的变化及其对后世的深远影响。

《乐天的池堂:白居易与中唐园林》,鞠培泉 黄一如 著,同济大学出版社·光明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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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在中国园林史上的价值和影响
20世纪以来,国内对白居易的研究达到新的高潮。50年代之前,主要的研究者是陈寅恪(1890—1969)、岑仲勉(1886—1961)。《元白诗笺证稿》《白氏长庆集伪文》等在白居易生平、文集的版本考订和笺证等方面为后人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70年代后,随着顾学颉(1913—1999)《白居易集》、朱金城(1921—2011)《白居易集笺校》等书的出版,白氏文集的整理和校订等工作取得了极大进展,王拾遗(1917—2007)《白居易生活系年》、朱金城《白居易年谱》则为研究白居易的生平提供了参考。近年,谢思炜《白居易集综论》《白居易诗集校注》等书吸收日本等国的历史资料,在白居易研究上取得新的进展。
在上述成果中,白居易与园林的密切关联引发了关注。在《草堂记》中,白居易自述有山水病癖:“从幼造老,若白屋,若朱门,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辄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王铎(1934—2020)认为白居易一生造渭上南园、庐山草堂、忠州东坡、洛阳履道里宅园,并经营了西湖风景。王南希等人认为,还应补充新昌坊宅园。事实上,白居易的造园实践还不止于此,但仅庐山草堂、忠州东坡、杭州钱塘湖、履道里宅园已涵盖山林地、城市地的私人及公共性园林诸类型。

白居易的仕宦、园林生平(鞠培泉 绘)
虽然时光荏苒,园林旧貌难现,白居易在中国园林史上的价值和影响却不可磨灭,这实在要归功于其大文学家的身份。在诗文中,白居易记述了大量园林营构事迹,譬如《草堂记》《池上篇并序》便让庐山草堂与洛阳履道里宅园跃然纸上,履道里考古发掘的结果,也的确与文字一一对应。诗以言志,文以载道,白居易的贡献更在于其思想,即将所作变为所述。《草堂记》《池上篇并序》《太湖石记》等足以彪炳史册,“木斫而已,不加丹;墙圬而已,不加白”等文字,成为文人园的宣言。不仅如此,白居易诗文还体现生活态度和内在精神,构建完善的精神世界,因而被宋代文人继承和发展。可以说,白居易不仅是大诗人、大文学家,也是伟大的造园家,他的诗文与园林相映成趣。
中唐是中国古代园林史的重要节点,不能简单归于唐,而应打通唐宋断代界限,着眼于其“中”,关注承先启后之变化。白居易正是这一特殊而重要时期新兴文人士大夫阶层的代表。当新的阶层出现,新的世界观、人生观、自然观也随之诞生。作为代表和样板,白居易的园林营构与园林思想是新世界观、人生观、自然观的体现,而造园、营园、游园又转而成为文人士大夫阶层人生的一部分。

庐山草堂平面示意图,深色粗线示意园林边界(鞠培泉、曹馨怡等 绘)
本书的探讨对象是作为园林主人的白居易。白居易并非职业造园家,故以园林主人——对于白居易,所谓“主人”,首先指占有者,然后是营构者,最终是使用者——为研究视角。个人史是布罗代尔所谓的“短时段历史”,但思想不仅属于个体,还包括凝聚于制度的观念等。所以本书既关注白居易个人,也以其所属阶层为基础,立足于中唐这一中国历史由中古进入近世的重要时段,将个人与阶层置入整个历史发展的大时代背景中,将推动园林发展的多方面因素——地理、水文、气象,科举制、官制,均田制、两税法,隐士观念,以及理水叠石做法等——的变迁均囊括进来,最终形成园林营构和园林思想两方面的研究内容。
《辞海》释“营”为“建设;经营管理”,“构”为“架筑”。园林营构既有事前的选址、谋划,事中的设计、建构,还包括事后的经营、管理、维护,是一系列实践活动的总和。具体而言,即白居易于何时何地进行了哪些造园活动,其面貌又如何等;园林思想则包括白居易为什么要营构园林、园林的欣赏方式,以及怎样造园等。上述问题为研究的引导,而白居易不同时期园林营构与思想的变化及推动变化产生的诸多“力”也在本书的讨论范围内。
白居易是一个多产的作家,《白氏长庆集后序》说“诗笔大小凡三千八百四十首”,目前得以留存的有三千七百余篇。大和八年(834),六十三岁的白居易作《序洛诗》,声称“三年春至八年夏,在洛凡五周岁,作诗四百三十二首”,如果加以平均,则每四五天即作一首,就像今人的日记一样,可以说,以诗文来记录人生是白居易的一大特点。其诗文主题十分丰富,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不仅有园林事迹,还有对前贤如陶渊明、韦应物(737—约793)的追慕,也有与同年、朋友在园林中的酬答唱和。因此,在其所属时代中,从其所属阶层出发,构建一个前后衔接的局部网络也就成为可能。
在园林领域,白居易的诗文不仅准确细致,甚至可以说与造园相伴而生。如宝历元年(825)《题新居呈王尹兼简府中三掾》诗有“桥凭川守造”之句,盖当时河南尹王起资助白居易在池上造桥;大和三年(829)《问江南物》诗说“王尹桥倾雁齿斜”,指出从苏州任上回洛阳时桥已失修;同年的《池上篇并序》中“乐天罢杭州刺史时,得天竺石一、华亭鹤二以归,始作西平桥,开环池路”,交代了桥的位置、形态和作用;大和六年(832)《答王尚书问履道池旧桥》记录桥的维护情况“虹梁雁齿随年换,素板朱栏逐日修”;会昌二年(842)《会昌二年春题池西小楼》诗“望月桥倾三遍换”句说明桥经三次大修。
但诗文毕竟是文学作品,必须首先研究诗文的时间、地点、人物,方能作出较为准确的判断,避免时下园林史研究中常见的误读。为此笔者采取的是一种“笨办法”,即通读文集、梳理笔记。在存世的多个版本的白居易文集中,本书以朱金城笺校《白居易集笺校》为基础,辅以谢思炜校注《白居易诗集校注》和顾学颉校点《白居易集》;白居易生平研究主要参考朱金城《白居易年谱》,辅以王拾遗编、宁夏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白居易生活系年》,日本花房英树的《白居易年谱稿》及其他相关论文论著。《白居易集笺校》分七十一卷,另有外集分上中下三卷、附录等,共收录白居易诗文三千七百余篇,其中,与本书写作相关的主要分为两类:一类直接提供了园林的相关信息,包括部分游园诗、园居生活诗、以园林为背景或主题的唱和诗、园林营构诗文等,共三百余篇;另一类则表达了白居易的自然观、园林观等,分布较为零散,数量更多,前一类诗文基本也都含此方面内容。
实物是历史研究的另一基础。本书写作的幸运在于,白居易最重要的园林之一——履道里宅园有较丰富的考古材料,为认识过去的真相,也为叙述历史的真实提供了帮助。对隋唐长安、洛阳等地,尤其针对部分宫苑如大明宫、上阳宫遗址的持续考古工作所得成果,也成为研究材料的重要来源。同时,虽然实物无存,地理环境等的变化却是相对缓慢的,实地考察也有一定意义。

履道里宅园演变阶段图(鞠培泉、徐林啸等 绘)
对于园林营构,本书不采用以空间为核心的西方建筑理论方法,也不停留在诗情画意上,而是以造园过程、欣赏方式、行为习惯等为导引,采用案例分析的方法,在文献、考古资料所呈现的园林面貌基础上,合理运用建筑学专业知识,具体研究园林营构中选址、理水、堆山等做法及其原因,将不因时地人变换的常识、中唐制度变化、园林考古资料三者结合,作出综合论述;对于园林思想,本书更倾向于通过大量文献的考证、归纳与综合,让文献中的古人自己说话,较少使用格义的方法,尤其不取将西方观念、理论直接拿来的做法。此外,本书还尝试将白居易与前人、后人、同代人加以比较,使分析更为深入、连贯。
原标题:《与造园相伴而生的全能文人白居易》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鞠培泉、黄一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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