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假辞让,一场真篡权:拆解司马氏演了二十年的江山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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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个箱子的秘密
景元四年(263年),冬,洛阳。
小吏陈禄跪在太仓库房的冰冷砖地上,面前是一只两尺见方的檀木箱子。箱盖上积了厚厚的灰,他吹了一下,灰尘飞扬起来,在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一线阳光中久久不散,像一群看不见的鬼魂。
他的手在箱盖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掀开。
箱子里铺着明黄缎子,缎子上躺着九件东西:一束朱红色的弓,一壶黑色的箭,一把玄色的玉钺,一柄绿松石镶嵌的鸾刀,一双金丝缠绕的朱履,一顶九旒冕冠,一件绣着日月星辰的玄衣,一辆一寸来长的金根车模型,还有一块刻着古怪铭文的玉圭。

九锡——九件代表天子才能赐予臣子的礼器。
按周礼,这是天子对功高盖世的诸侯的最高赏赐。车马、衣服、乐则、朱户、纳陛、虎贲、弓矢、钺、秬鬯,每一件都有特殊的含义。赐弓矢,可以专征伐;赐斧钺,可以专杀伐;赐秬鬯,可以祭祀天地。说白了,就是天子把半个江山分给你,让你替他管。
可陈禄知道,这九件东西根本不是为了赏赐。它们是一个陷阱,一个道具,一出大戏里的行头。这出戏演了快二十年,从曹操演到曹丕,从曹丕演到司马懿,从司马懿演到司马师,如今轮到司马昭来唱主角。
戏的名字叫“禅让”。
而戏的结局早已写好——曹魏的江山,要姓司马了。
陈禄是太常寺一个小小的库房管理员,官秩二百石,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清点、保管、登记那些一年也用不上一次的礼器。九锡礼器存放在太仓库房最深处的一个独立隔间里,他三个月前才发现这个箱子的存在——因为有人给他送了一把新钥匙。
他至今记得送钥匙的人那张脸:白净,无须,笑容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那是相国府的长史,司马昭最信任的幕僚之一——贾充。
贾充把钥匙放在陈禄掌心里,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陈主事,这九件东西要好好保管。过不了多久,就要派上用场了。”
陈禄当时不明白什么叫“派上用场”。后来他慢慢懂了——那一整套辞让、劝进、再辞让、再劝进、最后“不得已而受之”的戏码,需要这些礼器作为最后一幕的道具。没有九锡,这出戏演不下去。
他把箱子盖上,用手指在箱面上划了一道,灰尘被划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纹。那纹路弯弯曲曲,像一条河流,又像一条蛇。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件事。

一、筹备
陈禄被调去协助九锡典礼筹备工作,是那年秋天的最后一天。
太常寺卿周宣把他叫到签押房,笑眯眯地说:“陈主事,你管库房管得好,上峰看中了。相国府要行九锡之礼,你跟着帮忙,办好了,有赏。”
陈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是”。出了签押房,他在廊下站了好久,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九锡之礼,从来不是单纯的“赏赐”。远的不说,就说本朝——建安十八年,汉献帝赐曹操九锡,曹操辞让了三次才接受。不到两年,曹丕就逼汉献帝禅位了。黄初元年,曹丕自己也受了九锡,然后登基称帝。景初三年,曹叡赐司马懿九锡,司马懿坚辞不受——那是以退为进。到了正元元年,司马师受了九锡,随即废了齐王芳,立了高贵乡公曹髦。
九锡就像一道门槛,跨过去,离皇位就只剩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现在,这道门槛轮到了司马昭。
筹备工作从十月就开始了,整整忙了两个月。陈禄负责的是礼器的清点、保养和运送。他每天天不亮就进库房,把那些尘封多年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用软布擦拭,用桐油保养,再用新的锦缎重新包裹。
他手里擦着那把象征“专杀伐”的玉钺,脑子里却想着一个问题:这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用过。曹操受了九锡,没见他拿着玉钺去杀人;司马师受了九锡,也没见他穿着九旒冕冠上朝。它们只是道具,放在那里给人看的,让人知道——这位权臣,已经跟皇帝差不多了。
更让他觉得荒谬的是,九锡礼器中有好几样是重复的。比如车子,金根车是天子专用,赐给大臣的“车马”其实是缩水版的,但样子差不多。比如衣服,玄衣纁裳是天子祭服,赐给大臣的九章冕服只比天子少四章。像是小孩过家家,你差一点点就当皇上了,就差这“一点点”。
陈禄擦完最后一件礼器,把箱子合上,忽然听到隔壁屋子里有人说话。他走过去,隔着门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贾充。
“相国说了,这次九锡,要办得体面。劝进表要写得好,辞让表也要写得好。辞让要辞得真诚,劝进要劝得恳切。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套好的。”
另一个声音应道:“贾大人放心,文章已经写好了。一共三份辞让表,三份劝进表,都是相国府幕僚的手笔。”
陈禄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场大戏,连台词都是提前写好的。司马昭会辞让三次,百官会劝进三次,而所有的“辞让”和“劝进”,都出自同一批人之手。他们既写“我德薄位卑,不敢受九锡”,又写“相国功高盖世,当受九锡”。左手写辞,右手写劝,就像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自己跟自己吵架。
太荒唐了。
陈禄悄悄退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二、第一次辞让
景元四年十二月初一,司马昭第一次上表辞让九锡。
那天早朝,陈禄没有资格进殿,他站在殿外的廊檐下,隔着厚厚的门扇,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音。
天很冷,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像一个个无声的叹息。他缩着脖子,两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那些比他品级高的官员们鱼贯而入——尚书、侍中、九卿,一个个表情肃穆,像要去参加葬礼。
其实不是葬礼,是加冕。
大殿里,曹髦——那个年轻的天子——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脸色苍白,目光闪烁。他今年才二十一岁,登基已经四年了。四年来,他每天看着司马昭的权势像一棵疯长的树,根系扎进朝堂的每一寸土地,枝叶遮天蔽日,把皇权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太监宣读了赐九锡的诏书。陈禄在外面听不太清,只听到断断续续的词句:“相国司马昭……功格天地……宜加九锡……敬之哉!”
然后是司马昭的声音。陈禄认得那个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不急不躁。
“陛下,臣实不敢当。”
司马昭跪在丹陛下,俯首叩头。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本庸才,蒙先帝拔擢,位列三公。今陛下赐臣九锡,臣惶恐无地。臣有何功,敢受此重赏?”
陈禄在外面听着,心里忽然觉得好笑。他想起自己管库房这些年,见过多少次官员辞赏——都是一个路数,先说自己没功劳,再说受之有愧,最后在皇帝“再三挽留”下“恭敬不如从命”。但那些辞赏都是真的想辞,或者至少半真半假。司马昭这个辞让,谁都知道是假的。
但所有人都演得很认真。
曹髦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相国功高,天下皆知。昔周公旦辅成王,亦受封赏。相国不必过谦。”
“臣不敢与周公比。”司马昭又叩首,“请陛下收回成命。”
“相国再辞,朕心不安。”
“臣实不敢受。”
就这样,来来回回几个回合,曹髦终于“无奈”地说:“相国既然坚辞,容后再议。”
第一次辞让,结束了。
陈禄看到司马昭从大殿里走出来,步履沉稳,面色如常。经过廊檐下时,他的目光扫过陈禄——就一瞬间,像冬天的风一样冷,然后就移开了。他身后跟着一群幕僚,贾充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叠文书,正低声说着什么。
陈禄隐约听到几个字:“……第二次的辞让表,要写得更恳切些。”

三、劝进的洪流
第一次辞让之后,劝进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了皇宫。
陈禄所在的太常寺也接到了任务——统计百官劝进的人数。他把那些奏章一封封拆开、登记、分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随手拿起三封,一封是太尉的,一封是司徒的,一封是某州刺史的。他展开来,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相国司马昭,秉德载物,功盖寰宇……今九锡未加,四海失望……恳请陛下顺天应人,赐相国九锡……”
他拿起第二封,发现措辞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几个字。第三封也差不多。
他把这三封摆在案上,并排看,越看越觉得眼熟。不,不是眼熟,是太相似了——连“秉德载物”这种生僻的词都一模一样。他想起贾充那句话“都是相国府幕僚的手笔”,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
这些劝进表,根本不是百官自己写的。是相国府代笔的,然后让百官抄一遍、签名、盖章,再送进宫。所有人都在演戏——皇帝演“不得不赐”,司马昭演“不敢受”,百官演“我们真心劝进”。
所有人都知道别人在演戏,但所有人都配合着演。
就像过年时长辈给小孩子红包,小孩子要说“不要不要”,大人要说“拿着拿着”,推来推去,最后红包还是收下了。只不过这个红包,是一个王朝。
第二次辞让在腊月十五。
这一次的阵仗比第一次大。司马昭不仅自己上表辞让,还让儿子司马炎也上了辞表。父子俩一前一后,演了一出“父子双辞”的好戏。
陈禄这一次没有站在廊下,而是被派去殿内侍奉茶水。他端着茶盘,跪在殿角,近距离看到了这场表演的全过程。
曹髦今天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他坐在御座上,手按着膝盖,指节发白。宣读诏书的太监声音都有些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皇帝的结局,已经写好了。
司马昭跪在阶下,这次连头都没有抬。他的辞让比上次更“恳切”,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臣一门受国厚恩,岂敢贪天之功?陛下若再逼臣,臣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说完,他竟然真的解下冠带,放在地上,做出一副“你不收回成命我就磕死在这里”的姿态。
殿内一片死寂。
陈禄端着茶盘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不是怕,是觉得荒谬到了极点。司马昭会死?他会为了辞让九锡去死?去年他杀了皇帝曹髦的亲信,逼得曹髦说出“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的那一天,怎么没见他去死?
他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曹髦。年轻的皇帝面无表情,但他握着龙椅扶手的双手,青筋暴起。
曹髦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相国既然以死明志,朕……不敢相强。容后再议。”
第二次辞让,又结束了。
陈禄随着人群退出大殿,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人身材高大,面如冠玉,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锦袍,步履生风,正是司马昭的长子司马炎。司马炎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殿侧的偏殿,那里几个幕僚正在埋头写东西。
陈禄故意放慢脚步,偏殿的门半掩着,他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翻纸声和低语声。
“第三次辞让表写好了吗?要更悲切些,让相国演得像一些。”
“写好了写好了。不过贾大人,这次辞让之后,是不是就该……”
“该受的时候自然会受。急什么?戏要唱足三出,观众才信。”
贾充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比如今天吃什么饭,明天穿什么衣。
陈禄端着空茶盘,快步离开了。

四、第三次辞让
第三次辞让定在景元五年(264年)正月初九。
那天正好是“人日”——正月初七人日,初八谷日,初九是天日。选在这一天,大概是想讨个好彩头。
陈禄天不亮就到了太常寺,把九锡礼器从库房取出,装车,运往皇宫。一路上,那些箱子在牛车上颠簸,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他把礼器搬进太极殿侧殿,打开箱子做最后的检查。朱弓、玄矢、玉钺、鸾刀、朱履、九旒冕、玄衣、金根车模型、玉圭,九件道具一字排开,在烛光下泛着庄严肃穆的光泽。这些东西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真正用过了,上一次用,还是曹丕受九锡的时候。
陈禄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个词——“天子气”。书上说,真龙天子头顶有五彩祥云,叫天子气。可他觉得,这些东西散发出来的不是什么天子气,而是一股陈腐的、呛人的、让人想咳嗽的味道。
那是权力腐朽的味道。
早朝开始了。
这一次,司马昭没有亲自上殿辞让,而是让儿子司马炎代为上表。陈禄躲在殿侧的帷幔后面,能看到整个大殿的情形。
司马炎跪在阶下,双手高举一份辞表,声音清朗而平稳:“相国府司马炎代父上表:臣父昭,蒙陛下屡赐九锡,惶恐不敢受。臣父言:‘臣德薄功微,何德何能?陛下若再不收回成命,臣当遁入山林,永不出仕。’”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曹髦看着司马炎手中的辞表,慢慢开口:“相国何至如此?朕……朕……”
他的话还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大群官员涌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后面跟着九卿、尚书、侍中,再后面是各郡国派来的代表,黑压压跪了一地。
为首的是太尉高柔,他已经八十多岁了,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声如洪钟:“陛下!相国功高盖世,天下归心。若不受九锡,天理难容!臣等恳请陛下,即刻赐相国九锡,以安天下!”
接着,所有人都开始磕头,齐声高喊:“恳请陛下赐相国九锡!”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在摇晃。
陈禄站在帷幔后面,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他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他在库房里看过旧档。建安十八年,曹操受九锡之前,也是这样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劝进表堆成了山。曹丕受九锡之前,也是这样的。司马师受九锡之前,也是这样的。
一模一样的剧本,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表演。只是换了演员而已。
曹操演完了曹丕演,曹丕演完了司马懿演,司马懿演完了司马师演,司马师演完了司马昭演。接下来,就该司马炎演了。
陈禄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纸条——那是他从偏殿地上捡到的,不知是谁掉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却是今天这场大戏最真实的注脚:
“第三次辞让后,相国当‘不得已’而受九锡。受后,百官庆贺。三日后,上劝进禅位表。”
原来连禅让的时间表都定好了。

五、不得已
司马昭终于“不得已”了。
在百官的再三恳求下,在曹髦的“盛情难却”下,司马昭第三次辞让的意志被“打动”了。曹髦第三次下诏赐九锡,司马昭没有再辞。
陈禄被叫去侧殿,把九锡礼器一件件端上大殿。他双手捧着朱弓玄矢,穿过长长的殿廊,一步一步走向御座。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悲凉,还是荒诞?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把弓矢放在御案上,退后三步,跪下磕头。
曹髦拿起那把朱弓,看了看,又放下了。他的手在发抖。
司马昭这时终于亲自上殿了。他换了一身新的朝服,面色庄重,步履从容。他走到御阶前,撩袍跪下,三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曹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拿起玉钺,递给司马昭。司马昭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顶。殿内钟鼓齐鸣,百官山呼万岁。
但陈禄注意到,百官喊的不是“皇上万岁”,而是“相国千岁”。千岁,离万岁只差一步了。
典礼结束后,陈禄最后一个离开大殿。他看到司马昭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玉钺,低头看着。贾充走过去,轻声说:“相国,禅让的诏书已经拟好了。”
司马昭点了点头,把玉钺递给贾充,说:“收好。”
然后就走了。
陈禄默默地收拾着殿内的残局——那些散落的礼器包装锦缎,那些用过的香炉灰烬,那些没人要的废纸。他捡起一团揉皱的纸,展开来,是一封劝进表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的痕迹,墨迹还未干透。
他注意到草稿的页眉处有一行小字:“此稿与上次相同,只需换抬头。”
相同。
一切,都是相同的。

尾声、司马昭之心
景元五年三月,司马昭受封晋王,加九锡,设晋国百官。但还没等到禅让的最后一幕,同年八月,他暴病而死。
他终究没有坐上那把龙椅。
他的儿子司马炎接过了剧本,继续演。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逼曹奂禅位,登基称帝,国号晋。那出戏的最后一句台词,是司马炎的:“天命所归,朕不敢辞。”
而陈禄,在司马昭死后就辞官了。
他带着那把九锡库房的钥匙回了老家,在乡下种了二十年的地。偶尔有人问起他当年在朝中做什么官,他就笑笑说:“管库房的。”
“管什么库房?”
“管一些没人用的旧东西。”
这是实话。九锡礼器在司马炎登基后就再也没有用过了。新朝的皇帝不需要给别人赐九锡——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靠九锡上位的,不想让别人再走这条路。
那些朱弓、玉钺、金根车,被重新装进檀木箱子,锁进太仓库房的最深处,积上了新的灰尘。等待着下一次,某一个权臣需要它们的时候,再被搬出来,擦拭干净,换上新的锦缎,演一出新的旧戏。
至于那把钥匙,陈禄一直留着。晚年的时候,他把钥匙熔了,打了一把锄头。他用那把锄头在地里刨土,种麦子,种豆子,一直种到死。
他死的那天,邻居们来收尸,发现他的手边放着一本手抄的《礼记》。书页翻到“九锡”那一章,上面用毛笔写了一行批注,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临终前写的:
“礼者,履也。履之为物,以饰足也。然足若不存,履将焉附?——观九锡礼有感,陈禄记。”
邻居们看不懂,把这本书和他的旧衣服一起烧了。
灰烬飘到空中,落在田垄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千年之后,史书上记载着司马昭受九锡、封晋王、其子篡魏的故事,写得洋洋洒洒,盖棺论定。但没有人记得那个叫陈禄的小吏,没有人记得他擦过的那些玉钺和朱弓,也没有人记得他在那张草稿纸上看到的六个字:
“相同,只需换抬头。”
权力的大戏换了又换,主角的名字改了又改,但剧本从来不变。
九锡还在,人心不在了。
或者反过来说——人心从来如此,九锡只是个照妖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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