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红学图破壁：山西学者另解红楼一部《红楼梦》从清初几大冤案出发

发布时间：2026-09-15 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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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红学会会长孙伟科为一本刚刚出版的红学著作写下序言，开篇第一句是：“北京奥运会那年秋天，志坚在晋地出版《另说红楼》后，经申请成为中国红学会会员。”

18年过去，这位曾经的基层水利工程师、如今的山西省红学会会长，带着她的第四部红学专著《另解红学讲义》再度出现在学界视野中。与此前几部作品不同，这本“讲义”不再只是抛出几个新观点，而是试图构建一整套从甲戌本《凡例》出发、以“红楼梦旨义”为纲领的完整解释体系：从源头异名的划分，到历史年代的推定，再到“曹雪芹”这个笔名背后真实身份的揭示。

如果说胡适1921年的《红楼梦考证》是用“江南甄家”一把钥匙打开了红学的大门，那么张志坚的“另解”之路，则像是在门后密密麻麻的锁链中，找到了第一条被忽视的环扣。

从一本旧《长生殿》

开始的“棠村”溯源

张志坚的研究起点，与其他研究者不同，切入点不在《红楼梦》字里行间，而在甲戌本的首回眉批“棠村”处。一次偶然，她翻到一部老版《长生殿》剧本，书前《例言》中有一句：“棠村相国尝称予是剧乃一部闹热《牡丹亭》。”而在《红楼梦》甲戌本第一回的眉批中，恰好也有一行字：“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

两个“棠村”，是同一人吗？

顺着这条线索，张志坚查证了《赵秋谷年谱》《王渔洋事迹征略》《正定县志》《梁氏族谱》和《清史稿》等，确认“棠村”即康熙朝大学士梁清标，直隶正定人，崇祯十六年进士，顺治十二年任兵部尚书，康熙二十七年拜相。更重要的是，梁清标正是康熙二十七年《长生殿》在京城首演主持者。康熙二十八年的这场演出因触犯禁令，酿成了清初最著名的文字狱之一。

时间节点开始咬合。《红楼梦》第十一回，贾敬过寿，凤姐点戏，三出戏中有一出《弹词》——这正是《长生殿》的第三十八出。甲戌本《凡例》的“红楼梦旨义”中则明确指出：“贾瑞病，跛道人持一镜来，上面即錾‘风月宝鉴’四字。此则《风月宝鉴》之点睛。”

三晋红楼梦学会会长张志坚近照。

张志坚由此推导出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风月宝鉴》的核心内容是第九回至第十二回；第十一回中凤姐所点《弹词》指向《长生殿》；“棠村”既是《长生殿》首演的主持者，又是《风月宝鉴》的作序人；而《长生殿》在京城从首演到遭祸仅14个月，其间只有一个“九月半”。由此推出，贾敬寿日——康熙二十七年九月十五日。

这个结论的意义在于：第一次为《红楼梦》的雏形本《风月宝鉴》锚定了一个精准的创作时间窗口，康熙二十八年八月至三十年八月之间。也就是说，在胡适考证的曹雪芹“乾隆中期创作说”之前至少半个世纪，这部书的原始形态已经存在了。

甲戌本是“精心设计的残缺”秘笈本

在传统红学中，甲戌本被视为“残缺本”，仅存十六回。胡适1927年以重价购得后，称其为“海内最古的《石头记》抄本”。但张志坚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判断：甲戌本的“残缺”是人为设计的。

理由有三。其一，甲戌本独有的《凡例》“红楼梦旨义”中设置了“三个点睛”，分别指向《红楼梦十二支》《风月宝鉴》《石头记》三个异名的核心内容。其中第二个点睛指向的《风月宝鉴》核心内容（第九至十二回），恰恰是甲戌本缺失的部分。也就是说，拿到甲戌本的人若没有其他版本对照，根本无法看到“跛道人持镜给贾瑞治病”的完整故事。

其二，甲戌本第一回楔子中有一条独特的眉批：“棠村为《风月宝鉴》作序”，而《风月宝鉴》的核心内容偏偏被挖去了。读者看不到文本，就无从验证批语中的“棠村”究竟何许人。

其三，甲戌本每一页中缝下方均印有“脂砚斋”三字，包括《凡例》的三页也是如此。周绍良在《红楼论集》中曾指出，甲戌本“原底本乃是‘脂砚斋’的定稿待刻的本子……不单中缝是照原样保存下来，即书的行款也是按照原书行数、字数照抄的”。

张志坚由此得出结论：甲戌本与庚辰本是一对“阴阳合璧”，甲戌本为“阴本”，藏匿不出，专门保存纲领性信息；庚辰本为“阳本”，用来传播曝光。两本分工合作，各行其道。研究者若不能将两者结合，几乎无法拆解源头多本整编的复杂情况。

这个判断如果成立，将意味着百年来被主流红学视为“残缺”的甲戌本，恰恰是整部书最核心的“秘笈说明书”。

“曹雪芹”是一个笔名

在传统红学中，曹雪芹被认定为曹寅之孙。这一结论始于胡适《红楼梦考证》的六条结论，后被周汝昌等考证派继承并发扬，成为百年红学的主流定论。

但张志坚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她的考证路径从甲戌本与庚辰本的“阴阳合璧”出发，通过《凡例》“红楼梦旨义”划分出四个异名的核心内容后，发现《金陵十二钗》多处判词与脂批透露出作者自述身世——“感叹句自寓”“非过来人，那得不哭”“真心实语”。这些批语，只有作者自己才能写出。

更为关键的是，庚辰本第七十四回与第七十五回之间有一张单独的“丙子夹页”，上书“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乾隆二十一年（1756）为丙子年——而魏廷珍恰好逝于这一年。夹页上还写着“缺中秋诗，俟雪芹”——等待雪芹来补写中秋诗。

如果雪芹是曹寅之孙，应生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前后，至乾隆二十一年已41岁。但敦诚《挽曹雪芹》诗中明确写道“四十年华付杳冥”，41岁与“四十年华”尚可勉强吻合。问题在于，敦诚《四松堂集》中《寄怀曹雪芹》一诗的底本上，“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这句话竟是后人用贴条涂改添加上去的。这个贴条的存在本身，就说明原始文本中并无“曹寅之孙”的信息。

张志坚进一步查阅了翁方纲的《复初斋诗集》，发现其中出现“红楼梦又静生因”等字样。翁方纲是乾隆十七年进士，四库全书馆的参与者，与纪晓岚、刘墉等幼时便存有同年至交。在《复初斋诗集》中，翁方纲告知“翻教绣像让曹寅”“曹寅乃其弟筠石家族衰落”，并择定了一位新的“折梅宝玉”——山西汾阳进士曹学闵的长子曹定轩。

“曹，即六部曹官；雪，即血案、冤假错案；芹，便如历史典故‘献芹’。”张志坚在书中这样解释“曹雪芹”这个笔名的含义，“用‘礼崩乐坏’残酷环境下的特别写作方式献给历史与未来”。

在她看来，“曹雪芹”并非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贯穿康雍乾三朝、由三代人接力使用的笔名——最初的“雪芹”可能是康熙三十年（1691）前的朱彝尊、吴雯、王渔洋与孔尚任一代，中间的“雪芹”是赵秋谷、卢见曾与魏廷珍一代，最后的“雪芹”则是翁方纲、纪晓岚并曹学闵与曹定轩父子。

翁方纲诗照

山西《甲辰本红楼梦》的“贾氏为主”

在张志坚的考证体系中，还有一个版本占据了特殊位置，即1953年在山西赵城“谁园”藏书楼中发现的《甲辰本红楼梦》。

这个版本的特殊性在于两处。其一，它是中国现存手抄本中第一部以《红楼梦》命名的，此前所有抄本均称《石头记》。冯其庸在1989年为甲辰本作序时曾评价：“真正独标《红楼梦》的，目前要举最早的本子，还是只能举出这个乾隆四十九年的梦序本来。”其二，《甲辰本》的序言中明确写道：“今夫红楼梦之书，立意以贾氏为主，甄姓为宾，明矣。”

这八个字（贾氏为主，甄姓为宾）在百年红学研究中几乎从未被认真对待。胡适的考证路径是“甄氏为主”，甄家即曹家，曹家即曹寅家族，曹雪芹即曹寅之孙。而《甲辰本》的序言却直截了当地说：这部书要以“贾氏”为主，“甄姓”退居宾位（胡适未见甲辰本）。

张志坚认为，这正是《甲辰本》的纲领性价值所在。它标志着《石头记》向《红楼梦》过渡时的一次根本性转折：不再以曹寅、李煦等“家奴式官员”为主线，而是将贾雨村、贾政等“为政为官者”推到前台。这一转折的深层目的，是“辟旧套、开生面”——在康乾之际的复杂政治环境下，用“仁义忠孝”的正统叙事包裹“反面春秋”真实历史。

而最能代表这一新宗旨的人物，被翁方纲在《复初斋诗集》中明确点出——“曹定轩侍郎踏雪访梅”。曹定轩即曹学闵长子曹锡龄，汾阳人，乾隆四十年进士。翁方纲在诗中写道：“楝花卷合梅花讯，诗格曹家正对论”——明确将曹定轩与曹寅并提，暗示“红楼”的接力棒已从江南曹家移植到了山西汾阳曹家。

洪洞女媧庙外赵城“甲辰本藏书楼”

风流冤案与一部“反面春秋”

如果将这些考证串联起来，张志坚最终描绘出的《红楼梦》图景是这样的：

这部书并非曹雪芹一人的创作，而是贯穿康雍乾三朝、由三代人接力完成的“集体写作”。它的雏形是康熙二十八年至三十年间的《风月宝鉴》，核心事件是《长生殿》文字狱；康熙三十八年孔尚任《桃花扇》事件后，形成“南洪北孔”两部风靡全国古典戏剧“风流冤案”，康熙四十三年刑部尚书（诗坛领袖）王渔洋罢官、康熙五十一年大兴探花黄叔琳案、雍正初李煦、曹寅抄家事件后形成《石头记》早期形态；中间经魏廷珍、卢见曾等人“披阅增删”，至乾隆十九年形成甲戌本；最后经翁方纲、纪晓岚、曹学闵一代的重新整编，以“贾氏为主”的新宗旨推出《甲辰本红楼梦》，并于乾隆五十六年由程伟元、高鹗校订刊印传播。

而贯穿这部百年写作史的主线，是清初的几桩重大冤案：《长生殿》冤案、《桃花扇》冤案、王渔洋罢官案、曹寅李煦冤案、魏廷珍冤案、卢见曾冤案和孔圣人后裔冤案。

“书中开篇说的‘女娲补天’，其实补的正是清史中不敢写的历史。”同时映射康熙帝将“祖奶孝庄太后神符置入赵城女娲太庙”享官方祭祀这一大历史背景，孔尚任编纂《平阳府志》有记载。张志坚在接受山西晚报·山河+记者采访时说。这正是她将《红楼梦》定性为“反面春秋”的原因，表面上是“风花雪月、闺阁闲话”，骨子里是“借小说之体，返清初历史之真魂”，且甲戌、庚辰本共出8条“春秋法子、春秋字法、反面春秋”批语。

红学家杜春耕的评价或许最具代表性：“张志坚的研究取径与其他研究者颇多不同，她获得的一些结论也很有新意……至于结论，当下很多人与她有分歧，我与她也有分歧。重要的是，各种不同的观点相互碰撞，相互竞争，是有利于学术进步的。”

在红学研究走过百年之际，当“新红学”的考证结论越来越像是对胡适的考证“修修补补”时，山西学者张志坚用四十年时间、四部专著、无数次实地走访，给出了一套自洽的、完整的、敢于挑战主流定论的另类解释。

红学的版图上，多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