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丰乳肥臀》中离乡撤退部分，可视着对《静静的顿河》的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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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丰乳肥臀》与《红高粱家族》相比，可以说在欧化句式的使用上是一次“种的退化”，这种“退化”在《檀香刑》里进一步得到彰显，这也是莫言有意为之的对早期作品沉迷在欧化文风中的嗜痂之癖的反拨。

莫言《丰乳肥臀》基本是按照时间线条，单向展开叙事进程，这与《红高粱家族》跳跃着的拼盘叙事风格迥然不同，但莫言《丰乳肥臀》里尽管有线性叙事链条，但是这个链条并不完整，与《红高粱家族》一样，呈现出版块式拼盘结构，只不过莫言《丰乳肥臀》是将这种版块式结构顺向拼接，而不是《红高粱家族》里的并置式拼接。

因此，莫言《丰乳肥臀》里的版块式结构之间是断裂的，小说呈现出的时代区间，并没有选择典型的事件与冲突，而是通过叙事者的视野作了限制与缩微。

这样，《丰乳肥臀》里的事件是不完整的，断断续续的，且前后缺乏照应，这使得小说留下了大量的盲点。

比如，在《丰乳肥臀》里进入解放战争段落的时候，并没有展开全景式的时代典型场景与事件的描写，而只是描写了一场乡民们离乡撤退的浩繁段落，折射出那个特定年代里的重大事件。

小说里的撤退情节，据文本提示，大约在1947年冬季，应该在十二月份左右，因为小说里交代，到了1948年元旦的时候，小说主体人物一家，已经回到了家乡。至此，我们可以大体判断这次撤退的时间范围。

但翻开真实的历史记载，在那一段时间里，在小说的情节发生地，并没有什么小说里的动用飞机、大炮、坦克的大型战役，在当地志书中，这段时间里的战争事件，几乎是一片空白。

能够在史书中看到的记载，就是1947年11月27日华野二纵攻克高密，但也没有记载在小说匡定的地域范围内，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但小说毕竟是小说，我们可以把《丰乳肥臀》里的撤退部分，看成是解放战争时期的战场隐喻，可以隐喻成不久之后发生的淮海战役等大型战役。因为我们注意到，在《丰乳肥臀》里提到了支前的民工队伍，基本就是描写淮海战役背景的中篇小说《父亲在民夫连里》的同一事件的翻版。

既然《丰乳肥臀》里描写的大撤退，并没有实际场景下的真实原型支撑，那么，莫言就可以没有什么顾忌地移植类似的情节了，按照他习惯性地喜欢从《静静的顿河》里采取“拿来主义”的惯性冲动，使得《丰乳肥臀》里的这部分冗长的撤退叙事，给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下面，我们略作比较：

一、动员撤退：

《丰乳肥臀》：被降职为副县长的鲁立人站在前清举人单挺高大坟墓前的石供桌上，声嘶力竭地发表了动员撤退的演讲。他的演讲的主题词是：在已经开始的严寒冬天里，高密东北乡将成为一个大战场，不撤退，等于死！

《静静的顿河》1760页：战线离顿河越来越近了。村子里又谈论起撤退的事情来了。过不多久就在村民大会上宣读了军区首长要求全体成年哥萨克必须撤退的命令。

【《丰乳肥臀》里的动员，仅仅是在村庄的一角，能有多少听众，能说动多少人？完全是依葫芦画瓢的产物。而《静静的顿河》的动员，是通过开会层层级级兑现的，符合历史真实情境。】

二、撤退的混乱场面：

《丰乳肥臀》：狭窄的道路拥挤不堪，路外狭窄的碱地又相当好走，老百姓便离开了道路，散成宽漫的队形，踩着吱吱做响的地皮，往东北方向涌去。撤退从一开始便成了乱七八糟的逃亡。

我们—家，被裹挟在汹涌的人流里，时而是在路上走，时而是在路下行，后来也就分不清究竟是在路上还是路下。

《静静的顿河》1421页：（叛军撤退)往月申斯克移动的难民车辆，像潮水一样涌到了大雷村。浑身尘土、被太阳晒黑的妇女们赶着牲口，骑着马的人在道旁走。车轮子的吱扭声、马嘶、羊叫、牛鸣、孩子的哭号、用车拉着一同撤退的伤寒病人的哼哼声，冲破了这个严严密密隐藏在许多樱桃园里的小村庄的像死水似的寂静。

【逃难的场面中，《丰乳肥臀》描写的是“路上走与路下行”的混编人流，《静静的顿河》也表现了同样的场景，“道上赶牲口”与“道旁骑马”，都抓住了逃难时的一拥而行的宽幅的混杂行走方式来予以文字抒写。】

三、都是冬天，所以车轮轧雪的声音相似：

《丰乳肥臀》：路上覆着半尺厚的雪，车轮和我们的脚，在雪里嘎嘎吱吱地响。

《静静的顿河》1773：雪在爬犁的铁杠下面咯吱咯吱响。

另有类似描写，《静静的顿河》1169：爬犁的铁杠吱扭吱扭响着，两瓣的牛蹄子把雪踏得咯吱咯吱响。

四、撤退时的乌鸦描写：

《丰乳肥臀》：撤退的第一天，高密东北乡十八处村镇的老百姓牵驴抱鸡、扶老携幼，像蝗虫一样（新版：闹嚷嚷地、心神不宁地）聚集在蛟龙河北岸的盐碱荒滩上。……喜欢热闹的乌鸦在人们头上低飞，观察，并像诗人—样发出震耳欲聋的“啊！哇！”之声。

《静静的顿河》1146页：草原好像死去了，……乌鸦飞了过去，用翅膀把空气扇动得飕飕响，发出了像哼哼一样的鸭叫声。

【用乌鸦在逃难人群中的并行飞翔，来突出那种背井离乡的凄凉的氛围。】

五、撤退路上，争夺住宿的地方，都动用了“枪”。

《丰乳肥臀》：小屋仅仅能容得下我们一家人和我的羊。我们用车子堵住门口。母亲抱着那杆沾着士兵脑浆的大枪坐在最外边。黑夜降临前，一拨拨的人想挤进茔屋子，这些人里不乏强盗、流氓，但都被母亲怀里的大枪吓退。有个嘴大、眼很毒的男人欺负母亲说：“会放吗?”说着便要往里挤。母亲抱着枪，戳那人。她不会放枪。上官来弟夺过大枪，一拉大栓，退去一粒弹壳；一推大拴，上了一颗顶门火。她把大拴往旁边一按，对着那男人头上，呼通就是一枪。一道火线嗖儿一声钻到天上去了。上官来弟熟练的射击动作使我马上想起了她跟随沙月亮转战南北的光荣历史。那大嘴男人像狗一样爬着逃走了。母亲感激地看着上官来弟，起身往里挪，把门卫的位置让了。

《静静的顿河》1782页：写到葛利高里在撤退的路上，宿在一户农户家里，遇到五个武装哥萨克闯了起来，试图用武力抢夺驻地，被葛利高里用枪制服。

【这里值得提一句，《静静的顿河》的描写，比较符合人物的身份，因为葛利高里担任着一个小军官，他对那些半路上不讲武德的哥萨克士兵的胡作非为可以出手拦阻，但是《丰乳肥臀》写是的手无寸铁的普通乡民，在逃难过程中，偏偏手里有一把枪，能够把那些路上的散兵游勇给吓走，明显不符合真实情境。我们作出的判断，就是莫言从《静静的顿河》里拿来了撤退过程中所能生发出的各种情境，安插到中国解放战争这个时间段里，造成了水土不服。】

六、撤退返乡后，遇到了像老鹰一样的飞机：

《丰乳肥臀》：鸟儿们突然惊慌地俯冲下来，难道空中有老鹰?不是老鹰，是两架双层翅膀的黑色的大飞艇，从东南方向嗡嗡地飞过来了。

《静静的顿河》1384页：看着飞机在笼罩着一层暗云的天空上侧着身子，像鹰一样绕了几个圈子。

【飞机像鹰。这是两者类似的关键核心语词。】

七、飞机的特征描写：

《丰乳肥臀》：飞机翅膀上却闪烁着钢蓝色的光芒。

《静静的顿河》463：飞机翅膀的铅制部分闪着光亮。

八、红军士兵们拿枪打飞机：

《丰乳肥臀》：一道道黄色的火舌射向空中，枪声连成一片，像刮风一样。

《静静的顿河》463：密集的子弹从街上射击出去，齐射轰轰响着，混乱的、连续的枪声响个不停。

九：飞机轰炸导致的惨烈结果，都写到了伤者肠子流了出来：

《丰乳肥臀》：大哑的半个脑袋没有了，二哑的肚子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他还没有死，还朝着我们翻白眼。母亲抓起一把碱土，按到那个窟窿上，但绿色的汁液和灰白的肠子，像泥鳅一样滋滋有声地钻出来。二哑的肠子，淌了半篓子。

《静静的顿河》464：半边房子被震塌了，一大堆砖躺在那里……莎尔珂夫的肚子下面流出来的肠子还在冒热气。这一堆盘绕着的肠子的一头摇摇摆摆地落在沙土上，堆得越来越高。

十、夸张地描写路上到处都是弹壳：

《丰乳肥臀》：我跌了一跤，因为我踩转了遍地的黄铜弹壳。

《静静的顿河》926：从列车旁边走过的人穿的靴子被空弹壳一直没到脚踝。弹壳把沙土地全都覆盖了，就像十一月里被金黄色的橡树叶覆盖的山谷。

【核心关键词，都是弹壳多到没脚。】

十一：都描写了炮兵阵地：

《丰乳肥臀》：走近小树林，我们才发现，这里隐藏着一个炮兵阵地……

《静静的顿河》1594页：掩护在左岸树林子里的几个红军炮兵连，从大清早起就不住气地扫射哥萨克的阵地和集结在土沟里的预备队。

十二：炮弹互射的情景：

《丰乳肥臀》：黑老鸹般的炮弹，一批紧跟着一批射击，飞向我们村庄的方向。

《静静的顿河》416：炮弹咯吱咯吱地响着，克服着空气的抵抗力量，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

《丰乳肥臀》：一排炮过去，荒原里就像滚过一阵雷，然后便是炮弹的呼啸……

《静静的顿河》428：打雷一样的轰隆声顺着田地滚过去，在近处的树林里发出了潮水似的回声。

十三：回到家乡时，屋舍的状况，都高度一致：

《丰乳肥臀》：回头看看我们的村庄吧，我们的村庄并没成为废墟——这真是奇迹——教堂还立着，风磨房还立着，司马库家那一片瓦房倒了一半。最重要的是，我们家的房子还立着，只是在正屋房脊上，被一发臭炮弹砸了一个大窟窿。

《静静的顿河》1743页：他的担心并没有成为事实，房子完整如旧，不过窗户玻璃差不多被打碎了，门也从框上掉了下来，墙上被子弹打出很多窟窿。

【“房屋状况出乎意料”、“房子还立着”、“但有窟窿”，三个元素都是共同的。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十四、战场上一不小心，就能碰到七大姑、八大姨：

《丰乳肥臀》：一个小兵打不过一个大兵，小兵悄悄抓起一把沙子，说：“大哥，论起来咱俩还沾亲呢，俺堂哥的媳妇是您的妹子，你别用枪托子擂我好不好?”大兵说：“算了，饶了你吧，我还到你家喝过一次酒，你家那把锡酒壶做的有机巧，那叫鸳鸯壶。”小兵突然扬起手，把沙子打在大兵脸上。大兵眼被迷住了，小兵偷偷地转到大兵脑后，一手榴弹就把大兵的脑袋砸得葫芦大开瓢。

肖洛霍夫的小说里，大面积地存在着这种敌对双方是亲戚的情况。在《顿河故事》里，儿子杀父亲、父亲杀儿子这种残酷的由战争导致的残杀，随处可见。

苏联电影《第一骑兵军》里，与《静静的顿河》第四卷有交集。正是电影里的这一场发生在顿河边的战争，导致了白军全面撤退。在电影里，表现红军战士，在战场上看到了父亲在白军阵营里，后来父亲跑到红军阵地上，看到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拿起鞭子就抽打儿子。这可以说是苏俄内战期间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一个亲痛仇快的现象。不过，当年中国译制《第一骑兵军》时，把父亲错译成了“教父”，遮掩了战场上父子分属于两个阵营的残酷现状。错译之后，电影里这一段情节让人一头雾水。当然这部电影也没有多少观众会去复盘回放，看一遍看不懂，也不会有人去考究翻译错误的。

这是我们在莫言《丰乳肥臀》中的撤退章节里所看到的对《静静的顿河》里的相关描写的致敬与移植。

可以说，莫言在写《丰乳肥臀》的时候，并没有把功夫放在对历史事实的考证与研究上，他不过是借助于历史的平台酒杯，浇他心中的块垒，这就导致《丰乳肥臀》里的德国兵、日本兵都像是对《静静的顿河》里的外国兵的那一副装备与样貌的克隆，整个小说只是完成了作者对历史的立足于自我主体意识的外在隐喻，因此，他也用不着去追索历史的真相是如何的。

而在这样的写作动机之下，《静静的顿河》里的大量的战争与生活的描写情境，给莫言提供了各种原生态的营养，用一句当下流行的话来讲，如果把莫言比拟为一个人工智能模型的话，那么，《静静的顿河》则提供了原始数据，所以才使得当莫言的智能体输出一种叫“莫言体”的小说的时候，里面渗透着汁液丰富的《静静的顿河》的要素与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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