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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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也丹

《浮生六记》凸凹 著 中国书籍出版社

和凸凹先生认识久了，敬重之外总觉得他“怪”。他的儿子曾说他是“京西怪咖”，这个戏称我亦认同。他身上有着和其散文一样的“复合”特质：有文人清高，也有俗世烟火；既能在文字里做鲲鹏之游，体察天地之大，亦能在纷繁世界安之若素，见微知著。他游刃于“出世”与“入世”之间，文章写得好，事也做得不差，是个能平衡肉身与灵魂的高手。

如此看来，他不是“怪”，而是通透。

迄今为止，凸凹先生已发表出版作品一千余万字，体量巨大。新书《浮生六记》，装帧别致，是我喜欢的样子。只是我一直在想：清代著名文学家沈复用这个书名，寄予的是“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的文人喟叹，透着挥之不去的伤感与无奈；凸凹先生用同一个名字，指向的却是生命的沉实与厚重，写出了一种完全相反的质地。他们一个是向虚空处寻找，一个是向大地深处扎根。这种与经典对话的意识，使读者看到一次关于“书写何为”的沉思。所以，这个书名不是书籍的标签，而是文字的第一重自我阐释。

凸凹先生的《浮生六记》写的是京西大地上的浮生，却带有审视的意味。这种审视，在“写下来的生活”和“活过的生活”之间，留下了一段思考的自觉。

全书分为“梦中记”“师友记”“宠物记”“浮生记”“病中记”“情爱记”六个部分，对应人生必须面对的六种关系。

“梦中记”写的是梦与醒之间的模糊地带。凸凹不把梦当作虚妄的呓语，而是视作另一种真实：那些在白天被压抑的情绪、未竟的愿望，在梦中获得了释放的形状，梦不再是无意义的脑电波，而是心灵的一面暗镜。“师友记”则体现他的人际温度。写师友往来，不涉功利，只录精神相契的片刻，读来如见古人尺牍，淡而有味。“情爱记”最见克制，他不写缠绵与誓言，只写日常相伴中的沉默与注视，把情感沉淀为一种不必言说的笃定，仿佛爱不是故事，而是背景。凸凹先生在这六种关系中冷静凝视，克制书写。写病痛，不呻吟；写情爱，不泛滥；写日常，不琐碎。他像一位耐心的织者，把散落在时光里的丝线抽离出来，纺成整匹的锦缎，经纬之间，藏着生活的纹理与重量，让庸常浮生呈现文学的大意义。

“病中记”里的几篇，很让我震动。他写自己患病期间的体验，不渲染苦楚，不博取同情，反而用一种近乎疏离的目光打量病床上的自己。那种打量，让我想起史铁生：不是写病，而是借病写人，写人在被剥夺了力气之后，还剩下什么。史铁生说生病是“一种别样的游历”，凸凹则说病中是“把身体借给命运，灵魂站在旁边看”。两人隔着时空，在与生命的对望中相遇了。他不写药苦，写药苦之后的回甘；不写身痛，写痛极之后那一点清醒。这种写法，把疾病的纠缠变成了思考的沃土。

“宠物记”中，《爱犬物语》占了很大篇幅，写狗，他似乎不嫌啰嗦，爱犬“钢特”的憨态、忠诚、顽皮，他事无巨细地记述。但读着读着就发现，他其实在写一种极简的关系：人与一个不会说话的生命之间，全然的交付与信任。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在计算得失的年代，这种不计回报的相守近乎奢侈。他把狗当作一个有灵魂的存在来写，不是拟人化的矫情，而是郑重地承认：任何一种生命，都有其完整的尊严。这和福克纳《熊》里写的那头老熊何其相似。那熊不只是动物，它是森林本身，是某种不可驯服的精神。凸凹没有福克纳那样的英雄气概，他更谦卑，他只是说：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陪伴，哪怕它只有四只脚、一条尾巴，也足以抵抗人在世间的一大半孤独。

“梦中记”中的《风吹在风上》是全书中最飘忽也最沉实的一篇，题目就让人反复咀嚼：风已经够无形了，风再吹在风上，那是什么？大约是一层情绪叠上另一层情绪，一种命运裹着另一种命运。但他不把这种混沌写成玄学，而是落回到具体的人与事上：某次黄昏的散步，某个故人的来信，某场不期而至的雨。他把飘的写成实的，把虚的写成真的。这题目还暗含一层“元写作”的意味，生活是风，书写亦是风，当书写吹拂过生活，便有了“风吹在风上”的叠影与回响。凸凹先生或许正是在这种叠影中，让文字与生命互文，使飘忽的体验获得落地的重量。

仔细阅读，我突然发现，凸凹的《浮生六记》其实讲了两个故事：表层的故事是“一个扎根京西的作家如何生活”——梦中、师友、宠物、浮生、病中、情爱；深层的故事则是“一个扎根京西的作家如何理解自己的书写”——他为什么写、怎么写、文字与生活是什么关系。这两个故事叠在一起，正如风吹在风上。读懂了深层的那一层，再回头看表层的“六记”，每一笔都不只是生活的印痕，更是书写对自身的凝视。这种选择性书写，像农人慢慢耙地，耙出无用之物，收取丰腴之穗。正如他常引的那句哲言“灵魂的步伐是慢的”，他的文字就合着这个节拍。所以，他的散文有密度，有高度，有厚度，余味悠长。

凸凹先生生活在京西，远离城邦，心游万仞，读书、思考、写作，不教一日空过。善思者，从一滴水里见江河；善写者，化皮囊为永恒。他的这部《浮生六记》有抚慰之力，更有弦外之音。他不是在写“浮生”，他是在过“浮生”。这种扎根大地的写作姿态，是文学的稀缺，对读者而言，有朴素的启示：文字不必飘向虚渺的云端，脚下的泥土本身就足以供养深沉的意义。（作者曾任密云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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