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假期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见过最搞笑的人是什么时候笑出声的?是在他们真正需要笑的时候还是在他们假装笑的时候? #生活乐趣# #幽默段子#
九月的一个周六下午,我走进巨鹿路一幢大楼的五层。
先是一间尚未营业的酒吧,穿过去,到露台。四周的围墙不高不矮,恰好围成一座天然的舞台,水池横在中央,对面是一方略高的平台;越过围墙看,近处是上海的老工房和年代不明的写字楼;右边,静安寺一带的现代商务楼从旧居民区后面升起来,大片玻璃幕墙浮着阴天的光;左边仍是参差的屋顶和老式住宅,背后还竖着一座外露铁梯的高塔。
后来,那道铁梯也成了演出的一部分。
这天下午,一场名叫《完美的假期》的环境剧场要在这里上演。我在露台上遇见一位两年多没见的音乐人朋友。我们没有来得及谈近况,只说起如今大家见面,已经开始以年来计算了。
听上去像一句玩笑。
演出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初没有人知道。
几位演员穿得像酒吧服务员,端着饮料和点心在人群中穿行,俯下身问我们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观众围坐在泳池边,自然地接过托盘里的食物。有人沿着那道外露的铁梯慢慢走下来,有人跪在池边,当着观众的面架起炉子煮咖啡。直到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夸张,声音也开始偏离日常,大家才意识到,演出已经开始了。

《完美的假期》把“边界之外”铺展成了城市高处的一方真实泳池。上海长宁文旅图
演员穿着透明的塑料衣,脸上覆着没有表情的白色面具,头顶的泳帽却是粉红、浅绿、明黄和深蓝,像一群刚从流水线上下来又被匆忙送去度假的人。
我不懂现代舞。隔得这样近,也没有时间先去想懂。音乐、呼吸、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池水溅到脚边的凉意,先落到了身上。
演出里始终有一只哨子。
他们工作,排成整齐的队伍,弓着背沿池壁移动;他们也去度假,开始运动、按摩、练习瑜伽,在水边嬉戏,把自己交给一项又一项用来放松的活动。身体渐渐舒展开来,笑声越来越大,欢乐慢慢失去边界,争执、欲望和混乱也从人群中冒出来。就在一切将要滑向另一个极端时,哨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立即停下来。
机械与疯狂就这样来回摆动。休息有规定的动作,快乐也像一件需要努力完成的事。
从七月起,我就说自己需要一个假期,想去近郊找一间风景好的民宿,带几本书,慢慢住上几天,可以带妈妈,也可以谁都不带,只是家里一会儿说要搬,一会儿又不搬,房子有些地方要不要重新修整也没有定下来,家人之间出现了新的意见需要商量,学习没有停,文章也总觉得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我想着等这一件处理完再走,等着等着,下一件已经到了面前。
到了九月下旬,我仍然没有出发。
我给假期留出了一个位置,只是一直把它排在所有事情之后。
那天下午,演员们在水池里一遍遍重复那些动作时,天突然下起了雨。起初只是几滴,落在池面上,几乎分辨不出哪些是演员激起的水花;很快,雨点越来越密,水从天空落进水池,打湿了演员的头发、衣服和面具,也斜着飘向围坐在四周的观众。
大家匆忙披上雨衣。我也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雨越下越大。
演出正好走到最激烈的地方,人的身体在水中纠缠、倒下、浮起,音响里的声音、池水的震动和真正的雨声混在一起,远处的玻璃幕墙、旧屋顶、铁楼梯和阴沉的天空也被拉进现场。天气没有参加过排练,却来得准确。那一刻,露台不再像一个临时搭起的舞台,整座城市都在戏里,我也在其中。
临近结束,雨渐渐小了。演员摘下面具,换回日常的便服,重新成为几个普通的年轻人,站在傍晚的露台上。我的头发和衣服也有一点湿,一部分是溅过来的池水,一部分来自那场突然落下的雨。
散场后,我又看见那位两年多没见的朋友。我们总共只说了两三句话,要不要叫住他,再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毕竟下一次见面,也许又要用年来计算。
我站在等洗手间的人群里,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等我出来,同行的朋友阿吉说肚子饿了。我又提起他,想要不要回头叫他一起。
最后还是没有。
我们从繁华的街面拐进一条小弄堂,去吃一家叫“粉八”的云南米线。门脸并不起眼,一张手写的招牌贴在一旁,走得快一些,也许便错过了;进去以后,却是另一种温度,厨房的蒸汽和食物的气味一直漫到桌边,碗筷相碰,热汤翻滚,把门外湿冷的天隔开了。
她刚放了两个月的假,从昆明回来,吃了几口便说,没想到在上海市中心随意走进一家小店,味道竟然这样正宗。
我不吃辣,最近总想着要照顾脾胃。百香果米线端上来,先尝到一股陡峭的酸,随后辣味才慢慢追上来,吃着吃着,额头和后背都出了汗。既然已经吃了,也就不再多想。
那盘包浆豆腐也很好吃。我曾经几次在盒马的页面上见过,想着买一份回家烤,始终没有下单。如今却在一场雨后,在这间偶然走进的小店里吃到了。
“粉八”隔壁,原来有一家叫“荣康一号”的家常菜馆,我从前时常和同学去。说起它,我翻了翻手机,才发现上一次坐在那里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我把旧照片和眼前的门头对了几秒,才确定不是自己记错了。
店还在那个位置,招牌和主人都换了。
我们谈起刚才的演出,也谈起以前认识的音乐人、艺术家,谈起过去五六年,甚至更早的生活。她说,最近整个人有些紧,很想向外舒展开来,我便劝她多出去走走,多找些人玩。
说完才发现,我走的恰好是另一个方向。
过去十年,尤其是近三四年以前,我乐于认识不同的人,进入不同的圈子,也喜欢组织活动、照顾别人,日程里总有演出、聚会、饭局和说不完的话,谈艺术,谈电影,谈哲学,谈一些当时觉得很重要、如今已经记不清的问题,生活一直向外伸展,热闹、有趣,也有一种迟迟不愿散场的意犹未尽。
如今,我想把自己慢慢收回来。
早一点睡觉,按时吃饭,把注意力放在日常生活和写作里,不再急着回应每一次邀请,也不再需要频繁出现在人群中。我原以为,生活的声音低下来,人自然也会松下来。
前些时候我才发现,并非如此。外面的日程少了,心里的值班表还在。
那天早晨出了虚汗,手臂和肩膀又因刚恢复运动而酸疼,我一度紧张得想要取消演出。量过血压和心率,看到数字都在正常范围,我才打车出门。一路上闭着眼睛休息,几乎是用一种省电的方式,把自己送到了五楼。
身体稍有变化,我便警觉起来;家里出现新的问题,脑子立即开始寻找办法;文章还没有达到心里的标准,也很难真正放下。生活看上去安静了,那根弦却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绷着。
吃完米线,外面已经下起暴雨。我撑着伞把阿吉送到地铁站,再独自坐公交车回家。
车开到静安寺附近,沿着延安路高架缓慢向前,高架上下都是车,红色的尾灯一层一层亮起来。雨滴铺满车窗,像一道半透明的帘子,把街边的灯、撑伞走过的人和上下两层的车流晕成一片;车厢里的空调轻轻响着,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上海仍旧忙碌,身体却一点一点沉下来。肩膀松了,呼吸也慢了,出门前那些细小的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仍然想去近郊住上几天,带几本书,也许带上妈妈,也许谁都不带。那几天将是真正的假期,一场演出、一碗米线和一段回家的路都无法代替。
车还堵在延安路高架下。我靠着车窗,并不着急它什么时候往前。雨水在玻璃上慢慢往下流。
那个从七月拖到九月、始终没有真正开始的假期,好像就在这一刻,先从身体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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