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阿来:且行且追寻

发布时间:2026-09-23 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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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作家、第五届茅盾文学奖得主、中国作协副主席、四川省作协主席,代表作有《尘埃落定》《空山》《格萨尔王》等。

9月的杭州,西湖正是“水光潋滟晴方好”。著名作家阿来带着新作《东坡在人间》来到西子湖畔参加“文学+”西湖首发品牌活动,并与茅威涛湖上对话——这里,他早已在纸上读过千百遍,也曾多次实地行走。当纸上的山水与眼前的实景相遇,文学也重新回到它发生的现场。

从书写川西高原的地方历史,到沿着杜甫、苏东坡、陆游的足迹进入古人的生命现场,阿来的创作始终伴随着行走、阅读与自我求索。近日,本报记者独家专访阿来,听他讲述如何在行走中理解文学、在回望中重新认识故乡,也听他聊聊文学面对的时代新命题。

行走

靠近文学发生那一刻

记者:从新书《东坡在人间》到对杜甫、陆游的书写,您为什么要重走古人走过的道路?

阿来:我是写作者,不是阐释者。像写《东坡在人间》,我并没有试图去碰一个学术难题,而是找到一条路径:当年苏东坡在路上,我也跟他一起在路上。我读杜甫也是这样,他去过的地方,我也尽量抵达。对我来讲,那些地方一点也不陌生,因为我在纸上已经读过千百遍,早就烂熟于胸。

一到西湖,我脑海中很多熟悉的知识就好像被唤醒了。比如苏东坡笔下望湖楼的那一场雨:“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很多人都会背这首诗,但我一定要回到实景中,这是我的习惯。我专门去望湖宾馆,从那个角度看西湖。在这个场景中,景物和我产生了关系,我就进入了那个情境,带上了情感。我想到,苏东坡和朋友在楼上喝酒,还有一点小醉,正好碰到这样一场风雨,就迅速把它写了下来,于是成就了《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回到实景,靠近文学发生的那一刻,你就能理解作品是怎么从真实生活里自然地长出来的。

记者:像《东坡在人间》这类作品,既不同于学术研究,也很难简单归入散文、传记或小说。通过这样的文字,您想抵达和呈现的是什么?

阿来:今天,我们对文体的理解也在变化。过去一个作家会说“我是诗人”“我是散文家”“我是小说家”,我觉得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应该跨越这些界限。我自己倒是没有这个障碍,题材适合散文,我就写散文;题材能够充分激发我的想象,我就把它架构成小说。现在我们在阐释一些人物的时候,可能也会带一点学术,这是“新的套路”,但如果你把它写得像学者的论文一样,那就非常不好看了。

我们常说某个作品很好,有这样的意义;但我们很少问:他为什么要写,又为什么写成这样?所以我的办法是走到现场。虽然我不能回到几百年前,但山还在,水还在,大致的环境还在,就能更加接近那种可能。

我更想关注艺术的发生,而不只是艺术的结果。我想做的是把自己的感受传达给普通读者,想唤醒一种强烈的生命体验。

记者:您曾多次提醒大家:旅行不要变成打卡。在您看来,行走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

阿来:“在路上”有两层意思。一是物理性的,需要用双腿去走实际的道路,是一种行为;二是象征性的,人生一辈子也是在路上,是一个过程。

今天的旅游业容易把“在路上”变成一桩生意,把你框到模式里指引你,而不是让你自己去感受、去发现。

而中国古典文学尤其是诗歌和散文,很多就是在路上、在不经意间发生的。李白、杜甫、苏东坡、陆游一路留下那么多作品,不是刻意写下的。他们追求的是超出一般生活的情感空间和精神空间。

阿来新作《东坡在人间》。潮新闻文旅中心供图

回望

不要把故乡写得太小

记者:当一个人不断走向远方,故乡的边界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阿来:我说过,不要把故乡写小。我们当然是从一条街、一个村、一个县来到世界上,但每个人都在离开它,走到更大的天地里去。别人问哪里是我的故乡,我说我写过的地方都是我的故乡,因为我在融入它们。我们应该在精神上、情感上不断把故乡扩大,我们既爱那个“点”,也应该热爱我们有能力到达的更大的世界。

抵达更大的世界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行走,一种是阅读。阅读也是精神的行走、情感的行走,是在广阔大地和精神世界中的漫游。

记者:在您看来,地域文学、民族文学应如何跳出局限,被更多人共情、读懂?

阿来:我写具有地域性的故事时是很警惕的:它跟该地域之外的人能不能产生共鸣?人的生存和人的发展是具有普遍性的。独特性往往只是因为地理空间不一样。海边的人吃海里的,山上的人吃山里的;我们只有羊,就只好把羊皮做成皮袍子;你们那儿养蚕、产丝绸,那就穿丝绸。很多时候,所谓的独特性其实是在不同地理和气象条件下的唯一选择。

今天这个时代,交通和商品流通的平台已经非常繁荣,每个人对当地资源的依赖越来越少,生活本身正在变得同质化。

有些边远地区的写作者,本来可以写得更好,却自己制造文化隔膜。过分强调任何一种身份,都有风险。文学创作需要有更大的眼光。

记者:您写了这么多作品,自己最满意的是哪一部?

阿来:每一部都满意。为什么?因为每一部作品都帮我打开一扇门,带我进入不同的领域。

我不懂地方史时,《尘埃落定》就让我去做这件事情;我不懂生物多样性时,《去有风的旷野》《大河源》又强制把我带进那个世界。对我来说,这种指引需要解决现实问题,这个现实问题既是自己的,同时也是社会的,具有某种普遍性。

我的文学创作,是我的自我建设。首先是学习,等到自己觉得有一点把握,再把我的见解、看到的和经历的东西,用比较优美、有一点诗意的文字记录下来,呈现给大家。这是一个分享过程,但首先是我的学习过程。

别人问我,为什么一朵花、一棵树的名字你都知道?我说,这不是没有成本的,是靠10多年的积累。我的手机相册里全是花草树木,去野外看到的每一种植物我都不放过,都会拍下来。

阿来为本报《文韵周刊》合订本题字。记者 栾兰 实习生 郭小雪 摄

求索

培养人的生命主体性

记者:当下科技迅速发展,甚至连人工智能也开始参与写作,您如何看待文学界的这种现象?

阿来:人工智能到来以后,过去许多获取知识的方法很可能都会失效。你让人工智能告诉你一本书、一部电影讲了什么,马上就能获得答案。但问题是:你了解这个东西干什么?为什么需要那么多信息?它跟你的生命有什么关系?

阅读和行走培养的,是人的主体性。使用人工智能时,大部分时候我们是丧失主体性的——你可能迅速获得了某种结论,但这不是你自己求索来的,而是别人给你的。

人之所以为人,文字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文明的文字史越长,文字打开的知识门类越多,认知才会不断扩张。并不是每一种有语言、有文字的文明都能一直发展,有些文明停止发展,背后就是认知不再扩张。越是技术迅速发展的时代,年轻人越要更多地进入文字世界。

记者:如今,不少年轻人很焦虑,文学如何给他们带来滋养或治愈?

阿来:文学和各种知识当然是心理建设的好途径。

过去,文学是需要我们把真实的人生跟真实的社会端给大家看的。譬如海明威写战场,战场上当然也有爱情,但爱情必须放在真实、严酷的环境里,而不是凭空制造一个虚幻世界。我们这一代写作者大概是最后一代这么干的。

现在,市场给了年轻人那么多短视频、穿越小说和电子游戏。网络文学有一个特点,很多作品不写现实。消费它的人觉得现实沉重,需要逃到另一个世界,某种程度上,它提供了一个逃避空间。

记者:面向文学爱好者们,您有什么关于阅读和创作的建议吗?

阿来:过去媒体办报纸时有一个现象,就是让名人开书单。这个传统从五四运动时就开始了。有人请胡适给年轻人推荐10本书,胡适说10本哪够啊,要写50本。1925年《京报副刊》征集“青年必读书”,鲁迅直接交白卷,后来他还专门写过文章解释说,各人兴趣和发展方向不同,在不了解对方之前,他没有资格开书单。

我的观点和鲁迅有一点像。我们不知道今天的年轻人真正要什么,不知道他们具体的生活情境和心理需要,怎么能随便给建议?我们年轻时,最怕一个老头跑过来提建议。

每一代人都面临自己的现实,都会迷茫,也都是在解决困境的过程中完成自我成长的。经常有人问我是怎么走过来的,意思是一定有贵人提携。我说没有,我心里只有“知识”这个贵人,没有别的。

来源:浙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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