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钱钟书的《围城》:国民性与专制轮回,为什么围城走不出去

发布时间:2026-10-09 2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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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

《围城》发表于1946年,是钱钟书唯一一部长篇小说。作为一部现实主义讽刺小说,被称为20世纪40年代的“新《儒林外史》”。小说以方鸿渐的人生轨迹为主线,讲述了他从海外留学归来,在爱情、事业、婚姻中不断辗转、不断碰壁的经历。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关于“多余人”的留学归来者的故事,是一个人在恋爱、职业、家庭中反复陷入困局的悲喜剧。但钱钟书在方鸿渐的每一次挣扎与失败背后,都悄悄编织了一条更深层的线索——那是一个从军阀专制社会中生长出来的文化基因,是一个让所有个体都无处逃遁的“围城”。

方鸿渐从一座城跳到另一座城:从上海到欧洲,从欧洲到上海,从上海到三闾大学,从三闾大学回上海,从一段感情到另一段感情,从一场婚姻到另一场困局。他一直在试图走出什么,却始终在同一个平面上兜圈子。钱钟书用方鸿渐的经历告诉我们:在一个专制统治的土壤上,个体的每一次努力最终都会被系统性地消解;所谓的“选择”,往往只是换一种方式走进同一条死胡同。

方鸿渐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坚实的起点。他出生在乡绅家庭,未婚妻早亡,靠岳父资助出国留学,却在四年间换三所大学,学业不成,最终买了一张假文凭回国。他从未真正掌握过自己的命运,每一步都是被环境、被别人推着走。

在爱情中,他被苏文纨纠缠,却不敢拒绝;他对唐晓芙一见钟情,却因苏文纨的挑拨而错失;他被动地接受孙柔嘉的示好,最终进入了一段并不幸福的婚姻。在事业中,他在岳父的银行混日子,在三闾大学被排挤,在华美新闻社因政治压力而离开。他没有主动选择过任何一条路,每一条路都是别人替他铺好的,也是别人替他拆掉的。

这种缺乏自主性的命运轨迹,并非方鸿渐个人的性格缺陷,而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普遍的生存状态。在一个权力高度垄断、资源由权力分配、社会流动通道被特权阻塞的社会里,个体的努力往往与回报脱钩。你读书、留学、求职,最终发现自己不过是在一个早已被划定好的圈子里打转,而这个圈子的边界,从来不由你决定。

方鸿渐在三闾大学的经历,是《围城》中最精彩也最令人窒息的部分。这所位于偏僻小镇的大学,表面上是知识的殿堂,实际上是一个权力角斗场。校长高松年精于权术,善于平衡派系;李梅亭、韩学愈等教授各怀鬼胎,为职位和资源明争暗斗;方鸿渐既没有靠山,也不屑于钻营,最终被排挤出局。

三闾大学的运作逻辑,正是专制社会的微缩版本。在这里,决定一个人前途的不是教学能力或学术水平,而是有没有“上面的人”提携,懂不懂站队,会不会逢迎。高校长可以因为一个匿名举报信而让一个教师离开,却对真正的问题视而不见。教授们可以为了争取到一笔经费而编造报告,却从不为学生的利益发声。整个机构以“学术”为名,行的却是权力的逻辑——服从、交易、倾轧。

方鸿渐离开三闾大学时,是“灰溜溜”的。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在这个系统里,他既无法成为权力的附庸,也无法成为权力的对手。他的失败,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拒绝进入那个游戏规则。然而,拒绝进入游戏并不意味着能够逃出游戏——他离开三闾大学,只是进入了另一个版本的围城。

方鸿渐与孙柔嘉的婚姻,是小说中最令人窒息的篇章之一。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被动和算计:孙柔嘉通过各种方式让方鸿渐感到“应该”娶她,而方鸿渐在犹豫和软弱中点了头。婚后,两人在琐碎的日常中不断爆发冲突——孙柔嘉的姑母看不起方鸿渐,方鸿渐的父母挑剔孙柔嘉,双方在经济、家庭、社会关系上处处不能调和。

这段婚姻之所以令人感到压抑,不是因为它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矛盾,而是因为它再现了专制文化中最常见的日常人格:每个人都试图控制对方,却没有人真正尊重对方;每个人都在维护自己的“面子”,却没有人愿意去理解对方的处境。方鸿渐和孙柔嘉都是这个社会的产物——他们在一个缺乏平等、缺乏信任、缺乏真诚沟通传统的社会中长大,他们把这种人格带进了婚姻。婚姻不是他们的避风港,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

钱钟书通过方鸿渐的婚姻告诉读者,专制文化不仅存在于政治机构和职业场所,它更深刻地渗透在最私密的关系中。当你无法在公共生活中获得平等与尊严时,你也很难在私人生活中建立一个健康的亲密关系。围城不仅是外部的,也是内部的;不仅是你所进入的机构,也是你所进入的关系。

国民性与专制轮回:为什么围城永远走不出去

《围城》的背景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这是一个军阀割据、政权频繁更迭的时期。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但并没有改变专制的根本逻辑。军阀们各据一方,行事不依法律,不依规矩,生杀决断全凭个人好恶。他们把自己控制的地盘当作私人领地,对民众进行高压统治、经济剥削和文化控制。

在上海这座“天堂乐园”的表象之下,是权力对一切的垄断。报纸被控制,言论被审查,学者被迫站队,普通人只能在不触怒任何一方的前提下苟且偷生。方鸿渐在华美新闻社的遭遇,就是这种环境的缩影:总编因刊登激烈文章而辞职,方鸿渐因同情总编而离开,而沈太太则借机为敌伪牵线。在权力的游戏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寻找出路,而没有人能够真正站在原则这一边。

钱钟书以极其冷静的笔触,描绘了这种环境下人性的扭曲。人们变得实际、算计、逢迎、趋利避害。不是因为他们是坏人,而是因为在一个缺乏法治、缺乏公正、缺乏权利保障的社会里,善良往往意味着被别人利用,正直往往意味着被系统淘汰。方鸿渐的“失败”,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那个社会不需要好人。

《围城》的终极追问,不是“方鸿渐为什么失败”,而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围城里打转”。钱钟书的答案隐藏在人物群像的深处:高松年的权术、李梅亭的自私、苏文纨的控制欲、孙柔嘉的敏感与算计、方鸿渐的软弱与随波逐流——这些人格特征,不是个别人的道德缺陷,而是专制文化长期塑造出来的国民性。

在一个专制社会中,人们从小就被教导要服从、要忍耐、要明哲保身。他们学会了用“现实”来评判一切,用“生存”来合理化一切。他们不关心公共事务,不相信集体行动,不追求超越个人利益的目标。他们只相信眼前的利益、个人的安稳、家庭的温饱。这种国民性,使得任何试图改变社会结构的努力都难以持续——因为大多数人并不想改变,他们只想在现有的结构中找到一个尽可能安稳的位置。

钱钟书用方鸿渐的经历,验证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循环:大革命推翻了清王朝,但专制统治没有改变;军阀取代了皇帝,但权力逻辑没有改变;新式教育取代了科举,但知识分子的困境没有改变。只要国民性没有改变,专制生存的土壤就依然肥沃,围城就依然坚固。每个人都在围城里打转,每一次“跳出”都只是进入另一座围城。

《围城》的结尾,方鸿渐在绝望中昏昏睡去,他那只祖传的老钟在寂静中敲响了六点钟,“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包涵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时间仿佛停滞了,历史仿佛冻结了,方鸿渐的人生仿佛只是在一场循环中消耗殆尽。所以说,在一个专制文化根深蒂固的社会里,走出一座围城,只是进入下一座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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