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晋诺奖得主安妮·卡森：语言永远比人类的爱与回忆晚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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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10月8日，瑞典文学院在斯德哥尔摩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加拿大作家、诗人安妮·卡森（Anne Carson），以表彰她“以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文学创作，在与古典传统的趣味性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安妮·卡森，加拿大诗人、作家、古典学家、古典文献翻译家。卡森于1950年生于加拿大多伦多，童年随着家人迁居，曾在安大略省多个小城生活过。她在多伦多大学学习古典学，在苏格兰受教于肯尼斯·多福，博士期间她回到多伦多大学研读诗人萨福，研究所得后来被她整理出版为《爱欲苦甜》。卡森深受哈罗德·布鲁姆推崇，称其为“在世诸天才之一”，是“智慧作家”，可与艾米丽·勃朗特和艾米丽·狄金森相提并论。

卡森对散文、诗歌、西方古典作品都有深入独到的理解。然而，她本人却相当排斥别人称自己为诗人。在目前所有已经出版的卡森作品里，关于作者简介，我们只能读到如此简单的一行：安妮·卡森，出生于加拿大，以教授古希腊语为生。

本刊曾于2021年2月27日推出专题《安妮·卡森:请不要询问我诗歌背后的生活》。

令出版社头疼的纯粹诗人

安妮·卡森获得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对长期关注诗歌的读者来说并不意外。在中国读者圈中，卡森是个在知名度上相当两极分化的诗人，一方面对诗人们来说，卡森是一位令他们敬服的现代诗人，有着炉火纯青的文字技巧和诗歌天赋，早在很多年前，卡森就是他们内心的诺奖热门人选。另外，对于关注诺贝尔文学奖的人来说，之前也已经有瑞典观察人士预测今年将有一位诗人获得诺贝尔奖，原因之一就是瑞典新晋成员安娜·哈尔贝里便是一位诗人，她于2026年5月当选为新成员，而诺贝尔文学奖也通常在春季完成最终的筛选工作——将本年的获奖者名单缩小至绝对保密的最后五人。但另一方面，对于普通读者来说，卡森则显得有点冷门——可能大部分读者完全是通过近两年她在诺奖赔率榜上的飙升而知道这个名字的。

卡森在大众读者中的知名度不高完全情有可原，对出版社来说，如何出版卡森的诗集一直非常令人头疼。我们在书店里已经见到了太多贴满宣传语和腰封的出版物，每本书都宣传着这位作家获得过什么奖项，取得过什么荣誉，在其他作家那里获得过什么样的口碑，唯独卡森，她在这方面对出版社有着近乎苛责的要求。

在作者简介上，尽管卡森已经获得过不少奖项（例如古根海姆奖，阿斯图里亚斯公主奖，加拿大勋章等等），但她都不允许这些内容出现在作者简介当中，在目前所有已经出版的卡森作品里，关于作者简介，我们只能读到如此简单的一行：安妮·卡森，出生于加拿大，以教授古希腊语为生。卡森甚至并不喜欢把自己称为一名诗人。

同时，在出版物送审方面，卡森对作品的装帧要求也极为严格，她明确告知出版社，自己的作品在出版上必须保持“好的品位”（good taste），不准在书籍的封面封底或者任何角落放置外网的宣传和名人推荐语，国内的出版社哪怕只是想要在封面添加一点她的个人介绍，都需要翻译成英文给安妮·卡森本人确认。这些严苛的要求，最终让卡森出版的诗集非常简练，朴实，在书店的架子上没有任何夺目的地方，如果不是知道卡森这个姓名的话，极容易被读者忽视——当然，也让卡森的诗集变得无比纯粹。

安妮·卡森就这样成为了一个非常简单且纯粹的诗人。她和文学圈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在诗歌中写自己的生活，却对现实的私生活绝口不提，目前人们对卡森往昔的个人生活，所了解到的也只是她曾经尝试过绘画甚至拳击，但她在前者中发现自己给绘画取的标题越来越长，画面却越来越少，于是转而将精力投入到了文字表达当中，而后者则很快就令卡森感到乏味。

她的日常生活便是写诗、在大学里教授古典文学。她的整个文学生涯也是从鲜为人知开始起步，她在1950年6月21日出生于多伦多，成年后在多伦多大学学习古典学，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美国出版了一点作品，但在加拿大却无人问津，直到卡森42岁，一家名为“Brick Books”的加拿大小型出版社才愿意给卡森出版第一本诗集，此后才渐渐吸引了专业文学出版商的关注。

安妮·卡森。

诗歌只是创作中自然形成的形式

虽然卡森在42岁时终于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但是，安妮·卡森并没有因此而迅速被认可——她首先遭遇的是来自其他诗人与作者的攻击。诗歌读者们认为，安妮·卡森的诗歌矫揉造作，难以读懂，而在2001年，卡森因为出版了诗集《丈夫之美》，遭遇了来自加拿大的一群男性诗人的集体围攻——尽管这本书籍帮助她获得了艾略特诗歌奖，并让卡森成为了艾略特诗歌奖历史上的首位女性获奖者，但这本诗集中所塑造的软弱、自恋、幻灭的男性形象显然让很多人感到不快。但这只不过是卡森在文学创作中的一个小插曲。事实上，艾略特文学奖本身便已经足够击破这一性别偏见——这个奖项长期被批评为男性诗人的私密俱乐部，而卡森则完全依靠诗歌的艺术能力击破了这种偏见。

而且，卡森对出版物有着严苛的要求，诗歌作品对普通读者来说有着一定的阅读门槛。然而，在英语世界中，这却丝毫没有妨碍卡森诗集的销量。在1998年《红色自传》出版后，这本诗集还罕见地登上了畅销书榜单，在2000年时便已经售出了至少25000册，即使对诗歌不感兴趣的读者都会被卡森的这本书吸引。即使在今天，在很多北美的旧书店中，都能看到大量卡森的诗集。也许，这得益于卡森诗歌创作中那种突破了形式与界限的风格。

《红的自传・丈夫之美》

作者：[加拿大]安妮·卡森

译者：黄茜

版本：译林出版社

2021年1月

与传统的“学院派诗人”不同，卡森诗歌的晦涩绝不来自于写作者本人的故作高深，而更类似于一种水到渠成的自然形成的风格。卡森从高中时期便开始接触拉丁语，后来在拉丁语老师的影响下，又开始在午休时间学习希腊语。对于这段影响，卡森曾经谈到，“希腊诗人，比如埃斯库罗斯，运用隐喻的方式深深吸引着我。我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模仿，但其中蕴含的那种浓郁感，正是我一直试图在英语写作中追求的。这是一种隐喻的浓缩，无需顾及意义……它游走在意义的边缘，游走在语言运作方式的边缘。”

当卡森表示自己想要在大学里学习这两种对现代人来说已经无用的“死语言”时，卡森的父母感到难以接受，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尊重了卡森的选择。她的诗歌创作完全从语言和情感本身出发，至于最后完成的形式，完全取决于卡森在创作过程中的自然选择。例如卡森出版于1992年的第一本诗集《短篇对话》，根据卡森本人所说，当时的她其实更想当一名艺术家，结果“我给那一堆画作加上标题，然后标题变得越来越长”，直到画作消失。于是，卡森想要在绘画中表达的内容，最终变成了诗句的形式。

上诗歌课的安妮·卡森。译林出版社供图。

而根据自己第一段破裂婚姻为主题所写的《丈夫之美》，则将日常生活的叙事转化成了诗歌——在这本书中，卡森还记录了前夫在离开时恶意偷走她笔记本的情节，虽然这个人最终还是把笔记本寄了回来。在这本书中，卡森的作品已经有了不少叙事的元素，于是，在写作《红色自传》时，她一度真的想要尝试将这本书变成小说，结果发现自己做不到。

在一次《卫报》的采访中，卡森对记者表示，写《红色自传》的时候，她的确想写一部正规的小说，就像人们在机场能买到的那种。但是后来，这本书还是变成了诗集的形式，因为卡森在写作过程中不断地对作品进行删减，“字太多了。而当字太多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什么都没表达出来。我只是在念字，而不是在表达内容。所以我不得不不断地删减，删减，最后就变成了诗歌。真是没救了”。

可以说，诗歌的形式只是卡森所选择的一种天然契合内心的表达方式，她并非刻意书写诗歌。事实上，在每个曾经当面采访过卡森的人看来，卡森都是一个非常富有幽默感的人，说话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嬉皮士的腔调，很多时候甚至让人分不清她是在严肃地谈话还是在对你开一个玩笑。她有很多在别人看来古怪的癖好，例如她在三张不同的桌子上工作，喜欢红色，在红色的桌子和笔记本上创作诗歌，她用最不符合出版商业规则的形式出版作品——不过卡森认为，人们并没有干涉她，“这真的很幸运”。

安妮·卡森。译林出版社供图。

如何让一个词语分裂出丰富的诗意

在文本内部上，卡森的诗歌写作也相当具有“门槛”。安妮·卡森的日常工作主要由三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创作诗歌，一部分是教授古希腊语，另一部分则是翻译古典作品。从中学时期开始，卡森便对古希腊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其中主要给她带来触动的是古希腊诗人萨福。她在诗歌创作和文学研究中经常提及萨福诗歌中的爱与激情，而这也构成了卡森日后诗歌创作的一个主题。

古希腊文学自始至终都在卡森的文学创作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但卡森又不局限于将诗歌创作局限于古希腊的语境中。在以古典文学为基础进行创作时，卡森并不是人们认知中的学院派风格，传统在她的笔下经常与现代生活发生共鸣，例如她让古希腊人物乘坐汽车、使用照相机，或者以现代人的语气谈论性与孤独，让神话人物不再是象征性的雕像，而重新变成身体笨拙、感情混乱的人。

例如卡森的代表作《红的自传》，便改写了古希腊人物革律翁的故事。在古希腊神话中，革律翁是一个岛上的巨人，掌管着一群红色的牛。三头六臂，高大如山，“并且有着三个身躯 ，六条腿”，后来英雄赫拉克勒斯为了完成十二项任务，用箭射杀了革律翁，带走了红牛。

而《红的自传》对人物性格和故事都进行了改写，革律翁的性格不再那么勇猛，而是变成了一个蜷缩在现代卧室中、还在上学的男孩。他遭受着哥哥的虐待，母亲也并没有为他提供保护。后来，他认识了另一个男性赫拉克勒斯，两人之间产生了恋情。几年后的重逢，这段恋情发展成了三角恋。最后的结局也停顿在火山之前，三个人在火山前的面包店外，为读者留下了一个似乎注定又充满遐想的结局。

今年最新出版的另一本代表作《夜》则更能呈现卡森的写作特点。《夜》在卡森的创作中是一本具有浓厚的个人生活色彩的作品，其构成主题为卡森悼念兄长的挽歌——这位名叫迈克尔·卡森的兄长在1978年离开加拿大，安妮·卡森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2000年，两人才重新打通了电话，约好了在哥本哈根见面，结果在见面之前，这位兄长便不幸离世。卡森在当年便开始为这位消失多年的兄长撰写长篇挽歌，并在2010年首次出版。

《夜》

作者：[加拿大]安妮·卡森

译者：李骄阳

版本：新行思丨文汇出版社

2026年6月

整本书的设计犹如一个档案盒，文本形式犹如亲人留下的记忆碎片——几封信、一张模糊的照片、别人转述的消息，以及许多无法补上的年份。这种空白尤其适合表现创伤和哀悼。卡森没有把这些碎片整理成顺畅故事，而是保留其破损状态，让读者在诗歌中翻阅不确定的过去以及不确定的关系。在卡森的诗歌创作中，形式本身就构成了悲伤：在死亡之后，我们拥有材料，却不再拥有解释材料的人。

同时，她的诗歌也经常从词源学中产生启迪。她常常把一个普通词语拆开，追溯其希腊文或拉丁文来源，观察它在漫长使用中获得了哪些含义，又丢失了哪些含义。例如在《夜》中，卡森用词语“mute”创造了一小段章节，提到“mute”（沉默）这个词来源于拉丁语mutus，在最初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寂静，而是一种拟声词。“它常常通过让人看到真理的隐藏，以此展示真理（比较拉丁语mutmut，表示嘟哝声的拟声词，阿普列乌斯曾使用过）。在烟雾弥漫的哥本哈根，那宽阔而稀薄的忧郁天空下，天鹅顺水漂流而下，我长久地凝视着我哥哥的沉默”。

词源的探索与思考和诗人的当下处境融合，在卡森诗歌中出现的一些对于词源流变的思考过程本身就构成了一段诗歌。从这个角度来说，卡森所拥有的是诗人最为本质的能力——即探索词语意义的可分裂性。本身，诗歌的魅力便在于让词语拥有不同平常的意义，而卡森的知识背景让她长期接触古典语言和词源变化，让她能够通晓大量词语衍生意义的同时又将其在无形中转化为诗歌，由此构成了卡森诗歌独一无二的、由词语所构成的艺术魅力。

安妮·卡森。译林出版社供图。

同时，翻译也是卡森诗学的重要部分。她并不把翻译理解为把一个意思从一种语言搬运到另一种语言。在卡森看来，翻译必然会发生偏移、损失和误解，但这种翻译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缺陷，恰好具有意外的创造力。例如古希腊语中的一个词，也许同时包含现代英语必须用几个词才能表达的意义。译者每选择一种意思，就等于暂时压低其他声音。在诗歌作品中，卡森会让这种选择过程暴露出来，使读者看到语言向四面八方散射的意义，而非只看到唯一的解释。

因此，回顾卡森已出版的作品——目前超过二十部——大多引用或直接翻译自古希腊文学。例如，她的《奥瑞斯忒亚》（2009）翻译了埃斯库罗斯的《阿伽门农》、索福克勒斯的《厄勒克特拉》和欧里庇得斯的《奥瑞斯忒斯》。她作为诗人备受赞誉，但卡森本人始终认为研究古希腊文化才是自己毕生的事业。

卡森在2024年撰写文章，确认自己很不幸地患上了帕金森症，对读者来说，也许未来很难再见到卡森出版新的诗集。今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这次选择，可以说是对一位在语言方面具有绝对艺术独创力的诗人的致敬。她的诗歌既有学术写作的精确，又有梦境的跳跃；既冷静，又异常热烈。她知道人无法不借助语言去爱、去回忆、去哀悼，也知道语言永远比人类的情感晚到一步。她的作品就停留在这一步的距离里：离事实不够近，离沉默又不够远。正是在这道狭窄的裂缝中，卡森的诗歌发生了。

撰文/宫子

编辑/刘亚光

校对/翟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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