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民权:《罪案》点校本涉陕校注谬误举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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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民权
《罪案》是老同盟会员、民国著名报人、山西景梅九先生(1882-1959)的一部自传色彩极强的辛亥革命回忆录,也是先生的一部代表性著作,对于研究清末民初这段历史具有极其珍贵的史料价值。
原书1924年由京津印书局出版之后,国内久之再无翻印,2014年山西河东文化研究中心将其作为《河东文化研究丛书》之一种,经晋省运城学院教师赵晓鹏、李安纲点校之后,交由中国社会出版社出版,功不在小,允堪点赞。

新年伊始,幸承先生嫡孙女君美女史专索并惠赠一册,倍感稀罕,兼旬之间,每日起床就寝之际,翻看数页,于笔涉陕人、陕事处尤多致意,收获颇丰的同时,亦感其文字处理粗疏,时见错别字和标点失谐之例 ——如第68页的“日本丁未年所谓西园寺底内阁时代”,误点作“日本丁未年,所谓西园寺底内阁时代”;第116页的“当出偏师直捣幽燕”,误植作“当出偏师直捣函、燕”;第242页的“痛苦不能抑。少停收泪,”误点误植作“痛苦不能抑少。停收泪,”等。
而由于对先生本人及其原注的太过迷信,以及对于吾陕人文历史较为隔膜,就中涉及陕人陕事的注释,亦更是多有不妥贴处。例如:
原书《遇子文同渡 我的光光》节写道:“我见仲山还是那样亢爽,便和他快谈了一阵。他对他们伴当说‘梅九也扬的很。譬如现在说有敌人已到大门口了,他还能丝毫不惊动!’这自是知己语,但我那能当此!”(第238页)

其中“扬的很”为典型的陕西方言,以“扬”字读第三声,意思大致有二:一是喻人蔫怪有趣,或好为奇言奇举;一是指人行动迟缓,不够麻利,前者每常略同于俗语的“怪哪儿”(后两字快读),后者一般约当于常说的“暮囊”,而“的(得)很”作为补语,则是对“扬”程度的强调。仲山此处的用意,固然有赞赏先生一面,但却绝不是说先生 “沉重托大”,而是夸先生生性不同凡俗,是个奇人,遇事不惊,关键的时候能沉住气。先生原注说它有“沉重托大”之意,细察并不准确,此次校注本亦未指出。
原书《勿幕保护玉清 歪的太》节写道:“说完,他又想起一个笑话来,说:‘当我乘马出城时,守城门的陕西兵,问我做啥傢?我说有公事,他们要验看,我发怒道‘你们不配看我的公事!教出去我便出去,不教出去,我就翻回走哪!’他们觉得不好惹,立刻放我出城,回头报告勿幕道:‘方才有个女人乘马出城,歪的太!我们要看人家公事,不教看,还发凶哩!’勿幕第二天把这话又告诉我,说他早猜着是我!’”(第243页)
其中的“歪的太”为陕西典型方言,“歪”与“厉害”同义,“歪的太”即“很厉害”或“厉害的很”。先生原注只指出其为“秦语”,并未说出它的意思,此次校注本迻录照转,同样未指出它的含义,校注和没校注一样。
当然,这还只是一般的文字瑕疵,谓之无关宏旨亦无不可,可有些问题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例如:
原书《遇张东白 得明楼妙语解颐》节写道:“勿幕本是后起之俊,但他很推重一时前辈先生。算起来,略有数位,如张伯云、张东白、李仲特、李桐轩、吴葆三、朱素舫。伯云以善书能诗文著名,又有新思想,赞成种族政治革命。《夏声》杂志中,曾登其所为七律若干首。一入潼关,见道旁官柳,即不禁高咏其‘大道青垂柳万丝,行人高唱大风词’之句,所以我到长安,先问伯云。”(第113页)

其中的“张伯云”即张拜云。而张拜云即张铣先生,与勿幕先生同为蒲城人,史载其善诗文,能书画,尤擅音律。“清末以举人选授耀州教谕,鉴于外侮迭乘,清室腐败,绝意进取。”曾“与同邑李桐轩、乾州王伟斋于大荔创办求友学堂,提倡新学,开导风气。”又“与富平焦子静合股(于省城)开设公益书局。”
陕人士倡办之西潼铁路被陕抚奏归官办之际,曾赴京上书邮传部争归商办,回陕后即秘密购运枪弹,“以为革命之准备”,惜以宣统元年(1909)病逝。此次校注本竟然称其“生卒不详,名龙章,号古塘,武巨山樵。江苏苏州人。师赵孟頫,擅画人、马,亦工山水。活跃于明代中后期,传世作品有《骄嘶图》《胡人出猎图》卷,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作《潇湘八景图》卷著录于《宋元明清书画家年表》”生生将一个陕西土著说成了江苏人,将一个多才多艺的革命者说成了一个纯粹的画家,将一个清末革命志士“穿越”成了明代艺术先贤。
原书《牛头寺遇僧 终南山动念》节写道:“……我心里描出将来革命军一个影子,好不痛快!路过杜曲,登牛头寺,寺供杜工部木主。时陵下桃花盛开,饶有诗趣。又与寺僧接谈,据云俗家山西,我因触动乡情,说了几句世间语,即席口占一绝赠之曰……行至终南山下,游都城隍庙,内塑各县城隍像,颇为奇观。大家休息,午餐后登山,唱‘登,登,登山入潼关,从来不解平……’一曲,使人忘倦。”(第116页)
其中的“都城隍庙”,揆情度理,都应该是西安南郊王曲的“十三省都城隍庙”,而非西安城内西大街的都城隍庙。因为这个都城隍庙地当彼时的长安城南,毗邻杜曲而接近牛头寺和终南名山,先生等人只有到得此处,才有可能“午餐后登山”,此次校注本浑焉不察甲乙,竟尔武断地注之为:“位于陕西西安市西大街大学习巷西侧”,将两个都城隍庙生生混为一谈。

原书《一篇起交涉的文字 革命符咒》写道:“……右任有《半哭半笑录》,虽系子云少作,颇有革命火气。清吏升允见而大恶之,欲兴文字狱,于君始遁海上,然由是得名。”(第144页)
其中的《半哭半笑录》为《半哭半笑楼诗草》的缩写,且“录”字明为“楼”字之误,这有右任先生《牧羊儿自述》为证,先生显然是一时疏忽,笔下误植,此次校注本却并未指出。
原书《独别张襄初 壮快纪念》节(第145页)和《同官遇救 忍耐等候》节(第259页)的“张襄初”,与《郃阳阅报 奇怪官衔》节(第236页)和《秦川赛马 小小波澜》节(第260页)的“张翔初”“翔初”,为同一人,即张凤翙先生,其别字一般都写作“翔初”,先生循音而书,写法不一,此次点校本既未指出其同为一人,亦未说明其“襄”字之误,并未尽到校注的责任。

原书《路遇拳师 改咏〈卷耳〉末章》写道:“记得未到韩城,在某镇店中一宿,和一山快谈心事。说到陕西民军,多赤手空拳,执白刃以冒枪弹。但他们多会拳棒的,遇交手战,很得法。说时指跟他来的那两位道:‘他们拳术很好,攻满城时很出力。’”(第235页)
所记无虑陕西辛亥起义之事,其中的“满城”,即清代八旗军队及其眷属在陕驻扎居住之地,为当时西安城的城中之城,位当今之西安城东北隅的东大街以北、北大街以东这块地方,此次校注本竟将其解释为“今河北满城县,位于河北中部”,其胆肥敢言的程度,实在惊得人不知所以。
毋烦赘言,以上所掲,仅是固陋如我之粗览所得,假时细读,无疑还会有所发现,而其他的读者亦极有可能会发我所未发,所以读前和读后,我对此书的态度,已完全是两种心境,既感谢其相关人员的辛苦和努力,又对其力不从心所导致的校注结果,不免多有失望。近年来,我一直不满于吾陕文献整理项目率多粗而恶之的现状,以为人心浮嚣,好事常办不好,想不到这山西邻居的情况,竟也彼此彼此,“庶几近之”,如何不令人发为浩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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