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试论疲倦》：五篇精神独白，在疲惫与孤独之中重新看见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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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奥地利德语作家彼得·汉德克斩获诺贝尔文学奖。

这位作家素来以“毒舌”闻名文坛：他直言耶利内克的作品可读性平平；

当民谣歌手鲍勃·迪伦获得诺奖时，汉德克更是公开抨击，认为脱离了音乐的歌词算不上真正的文学，诺奖的这一选择是对文学的侮辱。

即便言辞尖锐，汉德克的文学实力依旧举世公认。

从上世纪60年代横空出世，他打破传统戏剧范式，开创独树一帜的“说话剧”；小说创作上也不断突破边界，被称作“活着的经典”。

在汉德克看来，文学的意义，是挖掘那些尚未被人们察觉的现实，打破固化的价值观念，向内探索人的自我与心灵。

今天要解读的《试论疲倦》，也译作“五种尝试”“试论五部曲”，是他极具代表性的小说集。

全书收录《试论疲倦》《试论点唱机》《试论成功的日子》《试论寂静之地》《试论蘑菇痴儿》五篇作品，创作时间横跨1989至2013年，跨越二十余年的创作生涯。

这套作品完全跳出传统小说框架：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没有行为连贯的主人公，通篇更像是叙述者的自问自答与内心独白。很多读者会疑惑，这样的文字，还算小说吗？

而汉德克，正是借这五段精神漫游，叩问现代人的疲惫、欲望、孤独与自我救赎。

一、试论疲倦：疲惫，是现代人重新感知世界的入口

第一篇《试论疲倦》，并没有简单把疲倦定义成身体的劳累，而是拆解出人世间各式各样的疲倦，从日常琐碎，延伸到文明与灵魂的哲学层面。

有一种疲倦，藏在普通人极易忽略的生活缝隙。

圣诞子夜弥撒，灯火璀璨的教堂人声鼎沸，孩童坐在亲人中间，耳边回荡熟悉的圣诞颂歌，身处热闹喧嚣之中，却突如其来涌上一股深深的倦怠。

还有属于失眠者的孤独疲倦。漫漫长夜毫无睡意，黄昏时分疲惫如期而至，拂晓灰暗的晨光，在失眠者眼中如同地狱的诅咒。当失眠不断加重，一切行动都失去意义，爱情变得荒诞，生存本身都沦为一场不幸。

爱情之中同样会诞生毁灭性的疲倦。

曾经相爱的恋人，并肩坐在闷热拥挤的电影院，上一刻尚且温情脉脉，突如其来的倦怠如同晴天霹雳席卷二人。

电影还在上演爱情故事，现实里的两个人已经无话可说，散场之后各奔东西，缘分就此终结。

除了个体情绪的倦怠，汉德克还写到工业流水线的机械化疲倦。秋收时节的农村，麦捆在工人手中不断传递，机器轰鸣不息，每一个环节环环相扣，一旦出错整条流水线便会停滞。

所有人被裹挟在重复的劳作之中，身心俱疲，只能机械地持续干活，直到机器停下才能获得喘息。

而汉德克真正想要探讨的，是灵魂深处的疲倦。这种疲惫不是单纯的累，而是一个人从麻木的日常生活里挣脱出来的契机。当我们被世俗的惯性推着往前走，对周遭一切习以为常，恰恰是疲倦，把我们唤醒。

疲倦提醒我们：你是独一无二的个体。这份独特，不是与世隔绝的隐士式孤独，而是身处烟火人间，和外界保持适度的精神距离，不被情绪裹挟，不随浪潮迷失，守住清醒的自我。

正如文末写下的：“是的，我们坐着，但不在这里，在荒无人烟中，在桉树的沙沙声中，孤零零的，而是在条条大道旁，在观看中，也许近前还有一台自动点唱机。”

二、试论点唱机：写给逝去时代的挽歌

第二篇《试论点唱机》，将目光投向了早已淡出大众视野的自动点唱机。叙述者买下去往西班牙索里亚的车票，专程去寻找这种旧时代的遗物。

点唱机诞生于上世纪20年代美国禁酒令时期，兴盛于酒吧酒馆，机器里循环播放爵士乐大师的作品。

30年代迎来全盛时代，等到两次世界大战爆发，钢材、塑料被战时管控，点唱机就此走向没落。

它从不会坐落于城市最繁华的市中心，也不在荒无人烟的远郊，偏偏待在中间地带：兵营、火车站、加油站旁的小酒吧、运河边孤零零的饭店。

叙述者回忆青年时代，弗留利低地小城的几乎每一间酒吧，都摆着一台点唱机，刚刚结束短假的士兵，匆匆在此小坐，听几首曲子，就要赶回车站归队。

为什么要远赴偏远的索里亚？这是一座喀斯特高原上的小城，远离交通要道，千余年与世隔绝，安静而疏离。叙述者想在这个被历史遗忘的角落，借点唱机这一件旧物，完成对人生的思考。

大学时代，摆放着点唱机的咖啡馆，是叙述者的精神避难所。硬币投下，爵士乐流淌而出，他体会到一种飘飘然的“飞升感”，这份体验，往后只有陷入爱情之时才再度出现。

此后他四处寻访残存的点唱机。在日本日光的寺庙圣地，他找到一台被废弃的旧机器，投币口缠着胶带，被埋在旧报纸堆下。为此他多饮一杯米酒，恍惚间错过了前往东京的火车。

他并不奢望让点唱机再度风靡，寻访的过程，更像是一曲献给逝去岁月的挽歌。

他像一个孤独的痴人，执着于这些被世人抛弃的物件，主动远离喧嚣的重大新闻，躲开人群，在独处之中叩问自我与生命。

三、成功与寂静：世俗的成功是幻象

第三篇《试论成功的日子》，向大众所追捧的“成功”提出了质疑。

汉德克不断发问：究竟谁真正拥有过“成功的日子”？世人总在大肆渲染成功的魅力，将成功描绘成激情澎湃、轰轰烈烈的状态，可真实的成功，真的是这样吗？

在他的笔下，成功无关财富、名望、世俗意义上的成就。它可以是一个漫游者走出书桌，穿过花园，偶遇路边的黑猫；

看见背着鲜艳书包的黑发女孩；望见飞驰火车上空荡荡的座位，就这么无所事事静静坐着。

成功也可以是细碎的万物瞬间：露珠停留在乌鸦的羽毛上；老妇人如常站在报刊亭买一份报纸；一束阳光斜斜照亮教堂里的一排座椅；乌鸫跳跃穿过灌木丛。

真正的成功，是打开全部感官，全然敞开自己去感受世界。皮肤感受阳光、清风、雨水，内心被真实的体验填满。这份状态更像一场幻梦，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全然活在当下，本就是一件无比奢侈的难事。

而《试论寂静之地》，则把“避难所”聚焦到一个出人意料的场所——厕所。

主人公从小到大，总把厕所当作精神庇护所。教会寄宿学校里，相比于忏悔室，他更愿意躲进厕所获得安宁；步入社会之后，火车站付费厕所、日本奈良寺庙的厕所，都成为他的寂静之地。

在日式寺庙的厕所里，木格纸门滤进柔和微光，周遭充斥着虫鸣鸟啼，四季流转的风物在此处可以静静感知。

但这份寂静，并不是用来逃避现实的。主人公在此汲取内心的力量之后，依旧会走出狭小的空间，重新回到喧嚣的人群之中。

独处的意义，不是与世隔绝，而是获得定力，在纷乱世俗里不随波逐流，守住自己的本心。

四、试论蘑菇痴儿：一场疯狂的精神漫游

作为五部曲的收尾之作，《试论蘑菇痴儿》是整部集子里故事性最强的一篇，带有浓厚的半自传色彩。

蘑菇痴儿的人生轨迹与彼得·汉德克本人高度重合：出生于奥地利科恩滕州的乡村，大学攻读法学，痴迷于采集野生蘑菇，故事结尾的地点，也正是汉德克在巴黎的居所。

想要读懂汉德克的精神世界，这个“蘑菇痴儿”是绕不开的形象。

童年时代的他家境贫寒，为了换取硬币，便进山采摘野生蘑菇卖给收购站。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山林采菇，他只能不断向着深山腹地进发。

有一回，他闯入一片从未被人涉足的林地，漫山遍野长满金黄色的蘑菇，一眼望不到尽头，如同蘑菇构筑的大陆。他疯狂采摘，直至入夜，被迫留宿高山牧棚。

夜里他陷入梦境，无边无际的黄色蘑菇向他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窒息。这场震撼的梦境过后，他不再贩卖蘑菇，开启世俗的人生。

长大之后，他成为一名刑事律师，出入各国法庭，经济无忧，在外界看来事业有成。外界传闻他情史纷乱，数次结婚离婚，总是被妻子抛弃。

平静的生活被一朵牛肝菌打破。在妻子待产之前，他走进森林，邂逅一株完美挺拔、毫无虫蛀的牛肝菌，仿佛地下诞生的独角兽。

埋藏在心底的狂热被重新唤醒，他再度沉迷于进山寻菇，并且定下铁律：采蘑菇必须独自行走，仅可与孩子结伴。

这份执念慢慢摧毁现实生活。他常常沉浸在蘑菇的世界，忽略家庭，妻子最终带着孩子离他而去，而他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法庭之上，他开始鄙夷庭审、法官与委托人，把巨大的环柄菇当成王冠戴在头上。他渐渐看清，世上并无所谓“同类”，自己只是一个孤独的寻宝人。

后来，蘑菇痴儿神秘失踪。等到再度归来，他患上了白内障。对于毕生追逐山野的探险者，这近乎是悲剧，可也象征着一种救赎：他终于放下偏执，能够安安静静坐下来，和友人闲谈吃饭，回归普通人的烟火日常。

五、向内的探索，也是对时代的回答

汉德克获得诺奖的那天，记者上门拜访，家门口只留下一张字条：“我还在采蘑菇，您请先进屋。”

蘑菇，几乎成为解读他精神世界的符号。野生蘑菇无法人工培育，生长于僻静山野，象征着不受规训的野性与纯粹。

二战之后的德语文坛，被沉重的历史反思所笼罩。一方面是大量直面历史创伤的现实主义写作；另一方面，部分作家走向极端的语言实验，拆解语法、打碎词语，试图重构德语本身。

而汉德克走出了第三条道路。他既不沉溺于宏大历史叙事，也不玩弄纯粹的文字游戏，转而投向人的内在体验。

五篇“试论”里的主人公，本质上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切面：

在疲倦之中觉醒自我的人；追寻旧物、与时代保持距离的人；重新定义成功、活在当下的人；借独处获取力量，而后重返人群的人；还有痴迷执念，历经癫狂，最终和解的蘑菇痴儿。

这些看似回避现实的精神漫游，恰恰是对时代的回应。战后社会价值观不断崩塌，虚无感四处蔓延，人们被消费、竞争裹挟，不断向外追逐，却弄丢了内在的自我。

正如汉德克的自我剖白：“我在观察。我在理解。我在感受。我在回忆。我在质问。”

向外的追逐永无止境，而向内的感受、觉察、反思，才是现代人安放灵魂的出路。

内容编辑：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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