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9.1，他可能是文学史上最伟大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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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

1605年的夏天，《堂吉诃德》第一部问世。那一年，塞万提斯58岁，此前的人生经历极尽潦倒与不幸。

小说出版后迅速火遍西班牙，当年就再版六次，成为这个国家史无前例的畅销书，并以疯癫的人物和荒诞的情节赢得了无数读者的喜爱。 彼时，尚没有人意识到，正是这样一部疯疯癫癫、荒诞无稽的小说开辟了一个属于文学的新时代。

“他完全没了脑子，整日胡思乱想，疯言疯语，简直比真疯子还疯。他要做游侠骑士，顶盔贯甲，手持武器，跃马扬鞭，走遍天下，冒险闯荡，抑强扶弱，除暴安良，排除万难，克服千险，将书中游侠的种种业绩，一一予以身体力行，以求功成名就，万世流芳。”

堂吉诃德的冒险就从这里开始。这位身骑瘦马、手握长矛的“白日梦想家”没有丝毫犹豫，潇潇洒洒地踏上了自己的骑士之路。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堂吉诃德一路出尽洋相，屡战屡败，成了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而有趣的地方正在于此。尽管荒唐，人们却都深深爱上了堂吉诃德。这个疯疯癫癫的书呆子竟比所有人都更执着地坚守身为骑士的使命，无论世道如何艰难、生活多么狼狈，都从未背弃理想，打不赢的仗也要竭尽全力，在所有可以预见的失败中，堂吉诃德一次又一次冲锋陷阵。

无尽嬉笑嘲弄背后，塞万提斯真正所写的，是在一个不断下坠的世界里，一位理想主义者的坚守与对抗，以及一个普通人身上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的英勇。

如王小波所言，“生活是一个不断受锤的过程”。但总有那么一些时刻，我们不愿放弃自己相信的信念，想要和堂吉诃德一样跨上瘦马、举起长矛，朝着不可能的方向继续冲锋。

这也是为什么，四百多年过去了，堂吉诃德依然能够深深打动我们。我们也需要不断重返《堂吉诃德》的世界，拾回那份被现实反复磨损、却始终不愿熄灭的理想主义精神。

下文摘自《堂吉诃德》导读

作者：梁文道

01

塞万提斯写下了现代人的命运

宗教改革之后，就算身处天主教国家，很多人也已经动摇了对一个绝对的信条、神圣价值系统的遵从。所有传统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就连过去那种骑士的高贵绅士传统也都失去了。那么，这个世界还剩下什么？这个世界剩下的，可能只是追求名利、欲望……基本上就是我们现代世界这个样子。

所以很多人说，现代世界就是在十五、十六世纪的时候渐渐形成的。而作为那个时代的产物，作为世界上第一本现代小说，《堂吉诃德》基本上就已经能够让我们看到现代世界是怎么回事。为了对付这个现代世界，文学需要去回应，这就必须有崭新的语言。

小说为什么是这种崭新的语言呢？比如，绘画的透视法就是要让我们懂得，从不同的角度看这个世界，就能看出来世界很真实很立体。然而所有的透视法，其背后都预设了一个观看者的位置，所以它已经隐含了这一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但是当他从小说的角度来表达的时候，方知各人境遇不一，看待世事的目光与心境全然不同。

堂吉诃德看到的世界就跟我们不一样，那是因为我们觉得他疯癫。但是你会发现，他这个人很奇怪，在不跟风车打架、不随便乱来、不沉迷于一个骑士幻想的时候，他每次说话都很有道理。

我们再看他身边的侍从桑丘。他是一个典型的务实主义者，没有沉迷于幻想。他非常理智，但缺乏的是堂吉诃德那股浪漫劲儿，他看这个世界又是不一样的。那么，在小说里这两个人搭配起来，就在不断地辩证到底谁的世界是真的，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读者一会儿换这个角度看，一会儿换那个角度看，这就是现代世界。

现代世界是多元的，没有一个统一的世界观能称霸世界。匈牙利哲学家、文学理论家、美学家卢卡奇的《小说理论》里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小说是一个被上帝遗弃的世界的史诗。

这是什么意思呢？以前的文学，比如希腊史诗、罗马文学，甚至骑士文学或但丁《神曲》，这些文学里的世界不论多么荒诞奇幻，但它很稳定，有统一的神圣秩序，自带终极意义。就像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整个社会都有相同的信仰，我们的价值观就很稳定。我们都觉得做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人生追求的东西也很简单，每个人都应该恰如其分。

但是，当整个神圣价值抽掉了，世界不稳固了，人也未必信上帝了，那该怎么办？人连人生意义都不见了，这个时候剩下的是什么？就是一个很孤独的个人，面对着整个荒漠般的世界，小说就是描写这种东西。

小说给我们看到的，总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挣扎，他似乎像传统文学中的那些骑士一样会出去漫游。但是，他漫游的这个目的不鲜明，要找的东西不一定保证找得到。

从堂吉诃德一直到卡夫卡写的K，作为一个土地测量员的K，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世界仿佛把你丢在这里，你要自己找出路、找答案，这就是小说。 真正伟大的小说，总有这么一个心灵困苦的人，他在挣扎、寻找，堂吉诃德不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堂吉诃德》

在这个意义，小说中的人不再是先天的，他要自己寻找人生意义，要自己创造自己的人生。我们看小说的第一章就知道，堂吉诃德原名甚至不叫堂吉诃德，而是叫另一个名字。他在五十多岁的那一年，忽然下了决定要当骑士。当骑士出来行走江湖，要有一个行走江湖的名字。从今之后，他就叫吉诃德。他连名字都是自己赋予自己的，他的整个人生从此转变。

从这一天开始，他下定决心：我要当一个伟大的骑士，出去展开我的冒险旅程，看到世界上所有不对的、不公平的事情，我都要改变、矫正它。他开始了他的人生，他觉得这是他的人生意义。

塞万提斯经历过那么坎坷的遭遇，他在六十岁那一年下笔写小说，要写一种以前的人没见过的东西。这个时候，他也在改变他自己的人生。 他创造出来的角色堂吉诃德，在这个意义上，跟他也是一样的。他是一个自己发明自己的人，自己创造自己的人。

这个现代文学的起点，小说的起点，给我们看到的就是现代人的命运。 什么是现代人？那就是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再也没有人能告诉你你的人生该怎么过。传统留下来的那一套已经不管用了。你想做什么样的人，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你的人生意义是什么，这些都得你自己去创造。

02

一个不需要骑士的年代

《堂吉诃德》不只是一本关于小说的小说，它还是一本关于书的书。这本书的一个主旨就是在谈读书对人有什么影响。为什么堂吉诃德这么好好的一个人，五十岁的时候忽然发疯，要出去当骑士呢？因为他读书读得太多了。

《堂吉诃德》第一部一开头就已经说过这些情况。换句话说，这本小说其实就是讲一个人读书读得太多、太沉迷、太进入，从而被这些书影响、改变。意大利大文豪卡尔维诺有一篇文章也谈到这个问题，他说其实当年西班牙所有的骑士文学，几乎都有关于读书这件事的描写。

西班牙史上第一本骑士故事《白骑士》，书中讲到主人翁蒂朗通过阅读退隐的老骑士写的“骑士教科书”，从而成为真正的骑士出去闯荡的一番经历。换句话说，关于读书，这是西班牙骑士文学的传统。可是《堂吉诃德》跟所有那些骑士小说不一样的地方在哪儿呢？

那些骑士小说中的主人翁，读完骑士小说真的成了骑士，而堂吉诃德却成了一个笑话。这个笑话人物为什么那么迷人？甚至是越读到后面，你越喜欢他，乃至于到了今天，“堂吉诃德”这四个字已经变成一种形容词，专门用来形容一种人：他要遵循自己的理想，他要坚持自己的正道。于是，他不顾世间任何问题、险阻，甚至到了疯狂的地步——要跟风车打架。这个词固然是说他疯狂，但同时也带着一种歌颂的味道。

没错，堂吉诃德在这个意义上，其实是一个悲剧人物。我们看整本小说里，每个人都会说瞎话，每个人都会有一点使诈，整本书唯一一个从头到尾不说谎、坚持正义的，特别关注个人品德修养的正直的人物是谁？就是堂吉诃德。

塞万提斯

他为什么那么正直呢？因为他读的骑士小说里，灌输的就是这种价值观。一个人要重视荣誉，要保护弱小，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全部一一贯彻施行，没有半点掺杂，这就是堂吉诃德。可悲、可惜复可笑的是，堂吉诃德所信仰的那一套，就算它在历史上真实存在过，也早就消失了。

那已经不再是一个游侠骑士的年代，而是一个骑士阶层整体沦落的年代，是一个中古荣誉观念已经彻底崩塌的年代，是现代世界将要打开门槛的时代。在这个年代里，有一个人古道热肠，要把古代价值观重新复活到现在，你猜他会有什么结果？他恐怕什么都干不成，只会遭遇各种各样的险阻、嘲笑，此人就是堂吉诃德。

我们看到这本书里，塞万提斯对那些骑士小说好像有很多批评。而书中的人物，也常常谈论骑士小说，比如堂吉诃德的老乡，一直跟他很好的一位神父，他决定要帮堂吉诃德治好他的疯病。怎么治呢？首先他就是要烧掉那些把堂吉诃德看坏了的书，说那些书都要被判火刑，就是那些书把人教坏了。

为什么要讲那些书的坏话呢？要烧那些书呢？因为他说那些书讲的东西全是假的，全是瞎编，读者读了之后得不到一个对世界的正确认识。你要怎样对这个世界产生正确的认识？那就是要知道这个世界的现实情况。

我们知道，柏拉图在《理想国》里曾经说过，要把所有诗人都放逐出他那个理想的国度，为什么？因为诗人写的东西，都是荒诞不经的，是人大脑的虚构想象，离真实非常遥远。后来，柏拉图的弟子亚里士多德做了一个很有名的区分，用语文写成的东西有两大类：一类叫历史，历史讲的当然是客观真实存在的东西；另一类就是诗，他说诗有时候要比历史更真实。

为什么虚构的、荒诞的东西，反而比由真实事情的记录而成的历史还要真实呢？那是因为，有时候伟大的诗，伟大的文艺作品，虽然不写任何真事真人，但是能够体现人生的真实来。

在《堂吉诃德》一书里，我们看到这种讨论的延续。我们看到那些人的立场，仿佛是站在历史的、柏拉图的立场，批判文艺作品、艺术、小说不能那么荒谬、瞎编。然而，我们不要以为这真的就是塞万提斯本人的想法，千万不要忘记这本书本身就是小说。

如果说他批评了关于小说的任何话，这是他在一个虚构的小说里谈虚构小说的坏处，这又是一个玩笑，是在开自己的玩笑，是在拿小说开历史的玩笑，是在拿小说开小说的玩笑。但无论怎么开玩笑，其实那个最可笑的主人翁堂吉诃德也并不那么好笑。

他真的是一个充满理想、让人感动的人。他之所以一路遇到各种痛苦，每次决斗都会输，是因为他每次都说那是魔法师在欺负、糊弄我，都是我遇上了巨人、怪兽……

他只有一次认输，就是在小说的最后，终于出现了正儿八经的但也不完全是正儿八经的一场骑士与骑士的决斗。在这场决斗中，堂吉诃德输了，输了他就要实现骑士的誓言：我回老家休养，以后就不行骑士道了。

《堂吉诃德》

你想想看，他真的是在一场遵从骑士礼节的决斗中输了，因此他一回老家好像整个游戏就结束了，整个梦就醒了。在小说的结尾，他清醒过来没多久就死了，这就是小说的结局。

在《堂吉诃德》这本小说里，大多数骑士小说都要被烧掉，没烧的几本之中就包含了西班牙历史上第一本骑士小说《白骑士》。 而《堂吉诃德》这本小说，我们可以说它是骑士小说的终结之作。它的主角也是最后一个骑士，他之所以是骑士，是因为他真实相信骑士该走的道路。但这是个不需要骑士的年代，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才能存在的事情。

03

世界再也不是谁说了算

堂吉诃德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的傻蛋，读书读傻的傻子，而桑丘则是一个非常现实甚至有点狡猾的侍从，尽管他忠心耿耿，但无论如何他的地位还是矮了一截。但实际情况不完全是这样，只要你读过这本书，你就会发现小说里的现实情况比我们一般道听途说的故事复杂得多。

首先，桑丘跟堂吉诃德是有对比的。堂吉诃德是一个有文化的人，说起话来常常引经据典，尽管引用的是来自他看到的通俗的游侠骑士小说，但他确实是个有教养有文化的人。他所讲的一切，无非都是书里面来的，是个百分百的书呆子。

与此相对，桑丘虽然不识字，但依据小说的描述，他说起话来都是一套一套的成语、俗话。这些无非就是民间智慧，其实就是口耳相传、代代相传的道理。这些道理，不用多识字，只要多认识一些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你也会知道的。所以我们可以说这两个人物，一个代表的是口述文化的传统，一个代表的是经典文化的传统。

同时，这两个人物并不像我们所以为的那样：一个是疯狂的狂想，另一个是理智的现实。事实上，你会发现桑丘跟堂吉诃德这主仆二人，常常会陷入同一种对现实掌握不清的状况。因此，有时候小说里别的人物会说，这个桑丘跟他的主人都发疯了。

他发疯是有很现实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堂吉诃德答应桑丘：将来等到我干出一番功业之后，你跟着我，你会有好日子过的。等到我当上国王的那天，建立了我的王国之后，我把一座海岛封给你，让你当一个海岛的总督，整个岛就归你管了。换句话说，桑丘这个愿望，好像看起来很现实很实际，但其实也不见得就不是个狂想啊！

他居然会相信堂吉诃德的话，相信堂吉诃德这样的人能够建立一番功业，尽管他每天都发现他的主人在发疯，他的主人随便乱想，把两群牧羊人带的羊当成两军大战那种场面……桑丘也有他自己的狂想，这也许出于一个很现实利益的考虑，但与此同时，这个狂想也会使得他只看见被自己的欲望引导的东西，使得他陪着他的主人一起发疯。

《堂吉诃德》

这样继续看下去，我们就会发现，小说里的桑丘也在发展。桑丘越来越表现出让人喜爱和尊敬的一面，他对他的主人真的忠心耿耿，很重视这种感情。他真的慢慢地经过这一路的冒险，陪着堂吉诃德这一路的游历，走遍整个西班牙，他的确发展出很多处事做人的智慧。

比如，在小说的后半部，他真的当上一个海岛的总督，当然，到最后我们发现那是一个大笑话。但是，他当海岛总督的那短短几天，处理各种判案真的是井井有条。

我们发现，他真的不是个傻子，你别看他不识字，且出身低微，只是个农民，但他当起这个大人物来，还真的是有板有眼、有模有样的。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那是因为他的丰富游历。

到了后来，他原来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当这个海岛总督，但是他放弃了，为什么？因为他发现，还是跟着主人堂吉诃德，两个人很自由地到处去探险去冒险，这样的生活最让人舒服，最让人快意。于是，我们就发现，到了最后两个人的性格都逐渐地被改变。两个人的关系原来是平等的，尤其是他们的对话特别能显现出这一点。

我们看到桑丘说话也一样很厉害。平民百姓出身的桑丘，与身为下级贵族的堂吉诃德，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常常是针锋相对的。 他们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朋友。桑丘对堂吉诃德的那种感情，与其说是忠诚，倒不如说是一种义气和友情。

笛卡尔说，有一样东西你可以肯定，那就是不断在怀疑这个世界的存在、怀疑自己的感官、怀疑自己的大脑是不是算错数的这个怀疑本身，它是存在的。因为你不能说我怀疑我的怀疑是不是真的，我的怀疑的确是真的。这个怀疑就是你的思考。

现代世界诞生的时候，是一个充满怀疑的状态。过去被人信奉的任何教条、价值，天主教会、基督信仰、王权贵族……都被否定掉了。笛卡尔收拢现代世界的种种怀疑，重新确立万物存在的合理性，以绝对理性搭建起整个认知世界的坚实根基。自此理性应运而生，成为现代世界的最高准则，人们依靠理性去评判、界定世间万事万物。

但是，现代世界还有堂吉诃德表现出来的另一面。这一面延续了怀疑精神，塞万提斯把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透视法运用到小说中，让我们发现不同的人看待这个世界就是不一样。

比如，堂吉诃德看待世界的方法，就是他把从游侠骑士小说里看到的那套价值观、世界观套在这个世界上。他遇到一大群羊，他说看到了军队；他看到了风车，他说那是巨人……他每次带着想象的世界观去跟这个现实世界碰撞，都不会有好下场。

跟他对话的桑丘则是站在另一个角度，站在一个对现实世界有所肯定的角度。这两个角度互相交叉，哪一个才是真的呢？法国哲学家福柯在《词与物》曾经说过：“《堂吉诃德》是第一部现代文学作品，因为在它那里，语言斩断了与事物古老的亲缘关系。”

在现代世界以前的欧洲，甚至包括我们中国，我们大部分的文化都相信语言跟世界的关系不可怀疑，有一种神圣的关系。但是在现代世界，尤其现代语言学告诉我们，事实不是这个样子。比如，一把椅子在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叫法，所以各种语言之间都能翻译。但是，有时候有一些语言系统对事情的想法、安排，跟别的语言是截然不同的，这是翻译不出来的。

福柯那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在《堂吉诃德》这本小说里，我们看到的是堂吉诃德坚持用自己的一套语言来理解这个世界。他从来不觉得这个现实世界，跟他的那套语言有什么违谬的地方，就算为此吃尽苦头，他还是甘之如饴。只有到了最后，就是他真正发现用骑士道的方式决斗失败了，他认输了，这个语言游戏才有所终结。

《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这本小说，几乎跟笛卡尔哲学是同代的事情，但是它们代表的是两种相反的现代观念。笛卡尔哲学认为，我们可以用理性去重建世界，理性就是引导人类得救的康庄大道。而《堂吉诃德》让我们发问，你说的理性是谁的理性？是桑丘的理性，还是堂吉诃德的理性？

不同的人，不同的语言系统，不同的文化系统，也许有不同的理性存在。 这个世界是多元的、复杂的，有种种不同的观念，你如何可能在一部文学作品里体现它们呢？这就是《堂吉诃德》的成就。我们不要忘了，在那个年代，欧洲大部分的文学作品、文艺作品都有一套固定的价值观，都要说教。

如果每个故事都能用一个教训把它说出来，把它总结出来，那又何必说故事呢？《堂吉诃德》不一样，你不能够总结它有什么教训。 文学之有价值，小说之有价值，《堂吉诃德》之有价值，恰恰是因为你说不出它的教训是什么。它不只是有一种教训，其实它有无穷的教训；它不只是有一个领导在发表重要讲话，它是很多种观点在对话。

封面图：《飞越疯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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