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 | 沈嘉禄：夜色温柔，小酌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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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宝和旧影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年轻时每读白乐天这首小诗，素不善饮的我不由得也想来一盅了，尤其在“阴势刮搭”的作雪天。

在申城饮馔史的时间轴上，酒馆在前，饭店在后。据《上海副食品商业志》记载，清乾隆年间，绍兴商人从绍兴水运黄酒至上海销售，在小东门外沿黄浦江一带和城内商贸稠密区域开设了不少酒栈酒馆。而今天仍在营业、历史线索还算清晰的王宝和则告诉世人：作为这一行的代表性企业，两百多年前就在上海滩风生水起了。

王宝和由一对来自绍兴的王姓兄弟创建于清乾隆九年（1744年），最早开在南市咸瓜街，后来兄弟分家，花开两枝，一家叫“王宝和”，另一家叫“王裕和”。清咸丰二年（1852年），王宝和迁至盆汤弄，1936年再搬到四马路，即今天福州路和浙江路的转角上。王宝和自称“酒祖宗”，业界并无异议。王宝和不是孤立的存在，同时“生涯大盛”的绍兴酒馆还有王恒豫、同宝泰、善宝泰、言茂源、老同顺、醴香阁、高长兴、永济美、马上候、丰豫泰、章同茂、章豫泰、章东明、章月明、全兴康等等。他们或在绍兴有自己的酒坊，或由可靠的酒坊供货。

老城厢也有深巷酒香，陈存仁在《银元时代生活史》一书中写道：“酒店，南市很多，是专门供应热酒为主，门前都摆满了作为下酒的小菜，不外乎发芽豆（俗称独脚蟹）、咸水毛豆、盐紧豆、豆腐干、拌海蜇、拌乌笋等，随客取用，每碟不过铜元二三枚。在这类酒店中，约三五知己小饮，要是由一个人会钞的话，也不会超过大洋一元。如此看来，在那时的上海南市的人，生活是很简单而舒适的。”城隍庙是市民文化的原点，年节尤为热闹，周边有叶森泰、王三和、福露桢、泰和信等，经营作派饶有古风。旧校场路的源茂泰还允许客人划拳，有时连酒保也会参与进来，气氛煞是热闹。董家渡的王恒裕是老城厢资格最老的一家，他们欢迎客人赊账，年终结账时还会送客人一瓶好酒答谢照顾。

上世纪七十年代淮海中路的茅万茂酒家

传统老酒馆大抵是砖木结构的本地房子，门面轩敞，屋檐下挑出一面黄底镶红边的百脚旗，上书“太白遗风”或“刘李停车”，跨过门槛便是鲁迅在《孔乙己》里所描写的曲尺形的柜台，好几排老酒甏靠墙垒起，水牌上写着种种酒名。还有一口大缸，注满热水，杉木缸盖上开了许多圆孔，便于嵌入串筒温酒。酒保还会根据客人要求拼酒，比如加饭拼香雪，善酿拼元红。

串筒用铅锡合金打造，老酒客沽酒一般以筒计价。串筒被醉醺醺的酒客随手摔出瘪搪，店家也不急于修复使之饱满如初，这样装酒后就减少了分量。周作人在一篇文章里说：“串筒略如倒写的凸字，上下部如一与三之比，以洋铁为之，无盖无嘴。”我们弄堂里有一老中医，养兰花、唱昆曲、通易经，过年时会写很多春联分送邻居。他每周去一次茅山酒家，手提一只深褐色的葫芦，灌两斤半加饭消磨半天。他认为黄酒装在锡壶里会有金属味，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小酒馆一般只卖酒，不卖菜。客人可至隔壁熏腊店买点卤鸡爪、酱鸭、熏牛舌、熏猪脑、醉蟹、醉蚶之类，再说店门口永远不缺摆篮头的老妇人，看你一眼，就知道你要花生米、茶叶蛋，还是盐金花菜、五香豆腐干。

老上海吃老酒有规矩：菜钱不能超过酒钱，倘若本末倒置，要被人笑话。真有一个笑话在酒友中流传超过半个多世纪：话说有个酒鬼囊中羞涩，没有余钱买酒菜，就转至酒馆隔壁一家南货店，柜台上有一排糟醉钵斗，他装模作样地捏捏蟹脚、摸摸大螯，最后嘟哝几声走人，伙计只能对他干瞪眼。他回到酒馆，吮着五根手指残留的醉蟹卤汁，美美地将一碗加饭酒喝出了“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的感觉。

1922年的言茂源

“醉眼朦胧上酒楼，彷徨呐喊两悠悠。”鲁迅是喜欢喝家乡黄酒的，但酒量一般，所以《鲁迅日记》里经常出现“颇醉”“小醉”“甚醉”“大醉”“夜饮酒醉”“饮后大醉，回寓欧吐”等记录，逢年过节，“饮酒特多”。1927年大先生在上海定居，先在共和旅馆小住几日，后在景云里安顿下来，这期间多次携许广平及来访友朋去言茂源吃饭。言茂源在清乾隆年间登陆上海，最早开在小东门大街，后来在金陵东路紫来街东首、北京东路、南市老白渡横街以及四马路开设分号。大先生去的这家言茂源在四马路上，兼营饭菜，以他的作派，招待亲友团不可能置家乡黄酒于不顾吧。

上世纪六十年代，上海市区有两百多家酒馆纷纷改变业态。上世纪八十年代，硕果仅存的有福州路的王宝和、南京东路的新建酒家、淮海中路的茂山酒家、陕西南路的德泰酒家、方浜中路的王三和酒家。还有没有？请读者诸君告诉我。我在新建和茅山买过几次瓶装名酒送外地朋友，最后的一抹印象历历在目。上世纪九十年代，除了王宝和依托集团公司的实力越做越强，其他几家就淹没在城市焕新的滚滚洪流中。每天要在洗净笔砚之后抿一口黄酒的贺友直先生于是感叹道：“像我这类老酒客，对这类的老酒店只能在端起酒盅时想想的了。”

如今小酒馆重返都市消费场景，规模不大，装修简洁，为了追回复古情调，还会将几十种菜牌挂出来；也有偏好和风的，模拟深夜食堂氛围。万家灯火，倦鸟归林，人们拍拍身上的浮灰，从四面八方赶来。

既是小酌，不必拘束，酒逢知己，三杯两盏，说说心里话，聊聊新鲜事，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出门后一个熊抱，互道珍重，渐渐融入温柔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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