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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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鹿

多尼采蒂《拉美莫尔的露琪亚》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3年出版

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里的包法利夫人爱玛，是文学作品中极具穿透力的经典形象。她受过良好教育，通晓舞蹈、地理、素描、刺绣和弹琴，还爱读书。相较于寻常乡村姑娘，天性敏感的她心情总有意无意地比照书本里的虚构模样起起伏伏。她总幻想着一位白羽骑士骑着黑马，从远方田野里疾驰而来，拯救眼前的平淡。

怀揣对新生活的热望，她嫁给了老实的乡村医生包法利。包法利谈吐庸常，衣着朴素，不会游泳，不懂骑马，也从未动过上剧场的念头。而爱玛不仅熟知歌剧院的日程，清楚新款时装与家具的摆设，就连在饭桌上也会读巴尔扎克、乔治·桑、司各特的小说……幻想落了空，日子又一成不变地平淡，爱玛的精神世界渐渐失序。跳舞时遇见的子爵，让她心头漾起涟漪；与她有共同艺术语言的莱昂，令她相见恨晚；而巧言令色的情场老手罗道尔弗，将她诱入精心编织的迷局。

撇开子爵和罗道尔弗不说，单说爱玛与莱昂的“恋情”。两人心有灵犀而相识，他们谈散步、落日、大海、音乐、歌剧，像有说不完的话。后来，爱玛被罗道尔弗抛弃，情绪几近崩溃，药剂师劝包法利带她去看戏散心。这场被寄予疗愈期待的剧场之行，成了她命运转折的又一个节点。他们看的是歌剧《吕西·德·拉麦穆尔》（现通常译作《拉美莫尔的露琪亚》，后文均以此名代称）。

这部由19世纪意大利歌剧作曲家多尼采蒂改编的歌剧，蓝本是英国小说家司各特的《拉美莫尔的新娘》。爱玛少女时便读过这本小说，那熟悉的内容使她更容易沉浸到剧情中。歌剧里的爱情悲剧，像极了爱玛命运的倒影——18世纪初的苏格兰，贵族少女露琪亚与仇家之子埃德加私定终身，哥哥出于家族利益逼着她嫁给贵族巴克洛。不知情的埃德加误以为露琪亚变了心，当众与其决裂。露琪亚在婚礼夜刺死新郎后精神失常，唱罢“疯狂场景”，她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埃德加得知真相后痛不欲生，拔剑自刎。

剧中这一“疯狂场景”的核心咏叹调《香烛已燃起》，是《拉美莫尔的露琪亚》最著名的唱段，被誉为“最难花腔女高音咏叹调”。露琪亚的悲伤、惊恐与绝望，顺着花腔传递到爱玛心里，每个音符都好似她压抑许久的呐喊。

除了这首咏叹调，小说里还提到第二幕的著名六重唱，素有“歌剧史上最重要的六重唱”之称。埃德加闯入露琪亚的婚礼怒斥其变心，露琪亚、埃德加、露琪亚的哥哥等六位角色各怀心事地演唱，将剧情冲突推向高潮。爱玛坐在台下，早已将自己代入进去，她何尝不是像露琪亚一样被现实推着背离真心？而包法利却压根没懂剧情，时不时问这问那，扰得她心烦。也正是在这个剧场里，爱玛与莱昂重逢，旧情复燃，她以为抓住了心灵契合的救赎，却不知这只是将自己推向深渊的又一步。

小说末尾，爱玛在债务缠身与情感幻灭的双重打击下自尽。包法利留下一句话：“我不要人和我谈话，我会硬撑起来的。拿一大幅绿丝绒盖在她身上。这是我的希望。就这样做吧。”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给了爱玛喜欢的浪漫。然而曾经让她心动的莱昂和罗道尔弗，却无动于衷，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唯有一个少年，跪在爱玛的坟头，暗暗为她哭泣。

读至此处，我的双眼蒙雾了。福楼拜用一支悲悯的笔，把爱玛心中无处安放的忧愁、懊恼、放纵、麻痹、不甘统统写透，也留了一份善心，给爱玛送去人间最后的温情。

爱玛是不幸的。她这辈子都没分清梦想与现实的边界。可回头想，她也不是一无所有——她的父亲、丈夫，还有坟前为她哭泣的少年，都是爱着她的。其实一个人要活得好，清醒与理智本就是必修课。要爱具体的人，别爱抽象的幻影。诚如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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